遗忘是一个很深刻的命题。我很难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遗忘是好是坏。现代医学告诉我,遗忘是在保护我。从痛苦中保护。可代价,是我忘掉了,独属于我的,那个特殊时期的,痛苦的人生。人生啊人生,你怎么能突然被抽掉呢?
落雨了。和黄初八年那一场雨好像。那个惆怅的王爷,倔强地用着那个不存在的年号。时间推着人们滚滚前进。权臣向前走了,武将也向前走了,新帝把太庙的门关住,也向前去。权力在重新构建,王朝在滚滚前进。留下那个倔强的王爷对抗着时间,铭记,铭记一场不应该存在的雨,铭记已经不存在的人。铭记了什么?年幼时的戏耍吧。若是遗忘,那人生,还能留下什么?
西湖什么时候会再下一场雪?雪花还会见到湖心亭肆意大笑当浮一大白的年轻人吗?那是崇祯五年的雪。张岱记得很清楚,记得太清楚了。国破家亡,只给张岱留下了那场雪,和前朝余孽的标签。张岱一直在痛苦,也一直在回忆。回忆曾经鲜衣怒马,回忆曾经泛舟西湖。没有人去铭记那个已经被时间抛弃的崇祯五年,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老人,伸着手想重新捧起酒碗,浮一大白。
项脊轩的院子里,枇杷树还在吗?归有光记得,那是谁种下的。他记得项脊轩的欢声笑语,记得荒唐的趣事,也记得枇杷树。枇杷树很高大吗?很高大。亭亭如盖。可归有光只会记得还是树苗的枇杷树。因为那是他的幸福,是他的欢乐,也是他曾经的人生。我不知道枇杷树种下到亭亭如盖,需要几年。归有光也没有说他记得。但他选择铭记枇杷树最初的模样,也是他人生最鲜艳的模样。遗忘掉吗?抽离掉吗?那鲜艳褪色的人生,项脊轩还在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时间啊,最是无情。他逼迫着我们向前走,只给我们留下回头铭记的机会。我怎么能选择遗忘?我的人生也鲜艳过啊。意气风发,好似天地都在手中。我畅想着已经灰飞烟灭的未来。我记得清楚。记得那时候的我,那时候的人生,那时候的心情,那时候的,我的性格。那鲜衣怒马的年纪,去的地方,钟意的人,做过的好的、坏的、有趣的、无趣的事情,都是我的人生啊。我怎么舍得抽离掉他们呢?灰败的日子里,我只能通过铭记鲜艳,找回一丝色彩。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也说,清静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清静无为。佛说,需戒七情六欲。也说,四大皆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有时候去到寺庙,去到道观,跪在蒲团上,拜下去,祈求满天神佛给予我指引。神佛眯着眼,沉默,与我对视。我在那眼神中明白了些什么。大师傅说,妄念。我说,人生。我终究看不破红尘滚滚,因为我的人生,从来都是在滚滚红尘中纠缠不清。我不想忘记,不想青灯古佛。那样太孤单了。我只想记得,我从哪里来。神佛指引我的,没有遗忘,只有放下。
我依旧记得,从寺庙中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独自在厦门的海边,靠着栏杆,呆呆地看着大海。海浪将贝壳推上岸边,熠熠生辉,又卷着卷着,带走了。贝壳,没有消失,不会消失。在海底,在沙子里。大海记得贝壳的踪迹。我,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