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籍档案:学人】
【种族:诡(低阶·具名态)。心率:0。呼吸频率:0。信仰值来源:0。】
【情绪解析:不可解析。】
【当前课程:做人(1/100)。】
红月分教堂史上第一所"做人学堂",开课了。
教员程小橙,义务兼任,因为全校只有他"跟这位兄弟唠过半个钟头"。学堂就设在祈愿池边,而课堂效果拔群——第三天起,池边排队的人数不降反升。
谁都想来看热闹。
第一课:晨间问好。
"兄弟,早啊!"程小橙中气十足。
学人缓缓转向他。兜帽下的脸露出一套标准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左右完全对称,牙齿露出恰好六颗,从开始到结束,面部肌肉只运动了一次,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抽动。
"早。"程小橙后退半步,"兄弟,你这个笑,像PPT切换。人笑之前都要先'噗嗤'一下的。"
学人沉默三秒——它显然在检索——然后脸先"噗嗤"了一下,嘴角再上扬。
顺序对了。但"噗嗤"和笑之间没有任何情绪衔接,像两道工序。
围观信徒集体打了个寒颤,然后齐刷刷掏出祷词本:
《圣谕新注》:笑要有前言。
木知兮在高台上看得头皮发麻。
不是怕它不像人。
是怕它太肯学了。
第二课:课堂纪律。执灯人代神女宣读圣域第一条教规——
"凡入名籍者,不取非己之物。名、位、供品,皆不可僭越。"
学人点头,记录。那本从程小橙那儿借来的祷词本上,"名字别丢"的四道抓痕旁边,多了一行新字,还是抓痕体:
"不取。"
当天下午,测试来了。
鬼老故意把一份供果放在学人手边,自己走开,然后蹲在二十米外的柱子后头,眯着眼看。
学人在供果旁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纹丝不动。影子都不晃。
鬼老绕过来第三趟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学人不是不动。
它在等鬼老走过去。它记录的从来不是"不能拿",而是"这个老头二十分钟内要绕回来三次,第三次之后供果归我"。
它没违反教规。它在做题。
"神女大人!"鬼老一路小跑回来告状,跑得假肢都忘了拐,"这不是没心,这是没心的东西在考试啊!教规是卷子!咱们整个圣域,在它眼里是一套答题规则!"
学堂里,木知兮沉默地听完,做了个决定。
加课。最后一课,今天上:感谢。
她亲自讲的要领——韭菜……不是,信徒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受恩于人,不可折算,不可抵扣,当以心意奉还。这叫感谢。"
学人检索了很久。久到程小橙都替它着急。
然后它上前一步,从兜帽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给木知兮,用那干涩的语调,一板一眼地背诵:
"谢神女赐名。为表感谢,兹提供以下情报:诡方此次渗透计划共七项,此为第一项至第三项,含执行人、路线、口令。若不足,另有……"
满场死寂。
它把卧底情报,当成谢礼,上供了。
在它的理解里:受恩→还债→等价交换→两清。感谢=付款。
信徒们毛骨悚然。鬼老张着嘴合不上。
而木知兮——
木知兮僵在原地,因为就在同一瞬间,她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全部的生意:
信仰值+280。10%分成。稳定性+10%。S级效率。
她建起来这座教堂的一砖一瓦,用的就是"恩→偿→交易"这套账本。
如今这面镜子,由一只不会笑的诡,双手捧着,递到了她脸上。
"……神女大人?"程小橙小声,"您脸怎么比学人还白?"
木知兮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情报接了过来,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这个动作本身,是程小橙昨天刚教的:接礼要过心口。
"不足。"她说。
全场愕然。
"情报不是感谢。"她看着学人那双正在高速检索的眼睛,一字一字,把自己的教规掰开重说,"感谢,是你自己舍不得的东西,分我一点。"
学人的检索,卡住了。
【情绪解析中断……中断……】
【叮。】
【检测到名籍"学人"产生首笔情绪产出:敬意。】
【来源:神女。】
【信仰值+0.1。】
0.1。
连程小橙跪歪一次都不止这个数。全校最富的祈愿池里,它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可木知兮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她这一路数到一千三百八,数到信徒一百七,全是指望外面往池子里进账。
只有这0.1——
是池子往外流的。
是她先给出去,那边才长出来的。
"兄弟,"程小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这个表情,像PPT切换失败。"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高台的灯下展开。
木知兮念,顾闻舟记,鬼老在旁边把每一行都默背三遍——用他的话说,"情报这东西,看的人越多越安全,记的人越少才安全。"
第一项:口令。
"渗透口令为'记名者',回'名字别丢'。"木知兮顿了顿,"这条是学人自己贡献的。它已经在名单里了,所以这条不算收获——算门票。"
当晚,夜祷换了新规程。顾闻舟主持,点名从"记名者"改成了一道只有信徒自己答得上的题:
"说一件你舍不得的东西。"
队伍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舍不得祷词本,有人舍不得第一枚+30的提示音回放,程小橙扯着嗓子喊舍不得他娘留的半截红绳——喊完自己先哭了,全场跟着抹眼睛。
也有答不上来的。戴头盔的哥们儿憋了半宿:"……舍不得?舍不得是啥题型?"
"不是题!"程小橙急得直跺脚,"是你心里疼的那一下!"
【叮。检测到真名回应×299。异常回应×0。】
口令这条线,清了。
第二项:执行人。
"潜伏于'抄经六人'之中一名,特征:书写规整,过分规整。"
抄经六人当晚被请到池边"喝茶"。木知兮不审,不问,只发下一份供品和一句 instructions:
"每人把你抄的祷词,撕一页,投进池子。名籍不追究,扔了就是。"
五个人撕了。撕得手抖,撕得心疼,撕完还朝着高台深深拜了一拜——扔的是自己的字,疼是真的疼。
第六个,戴眼镜,善行清单的主人,捏着祷词本没动。
"这页我抄得最工整,"他微笑着问,"投进去,返多少?"
池边死一样的安静。
鬼老缓缓开口,像验尸一样念出那句教规原文:"凡入名籍者,不取非己之物——也凡入名籍者,给出去的,不问回报。"
"诡的账本里,"顾闻舟轻声补完,"一切支出都要对应收益。"
眼镜男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稳定,稳定得没有任何意义。他被两名信徒"请"出去时还回头,用完全平静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
"三十七场善事,我都记着账。账不会错。"
【叮。名籍净化:1。祈愿池沉淀无异常流失。】
人群外,学人站在程小橙旁边,久久地看着那一页被撕掉的、工整的抄文沉进池底。
然后它翻开祷词本,在"不取"下面添了新的一行,还是抓痕体:
"疼,是真的。"
程小橙凑头去看,难得没笑:"兄弟,这题你是咋想的?"
"他错了,"学人检索了五秒,用干涩的语调给出它的结论,"不是算错了。"
"是它舍不得,却装自己舍得。"
"……卧槽。"程小橙半天憋出俩字,回头就往上跑:"神女大人!它会举一反三了!!"
第三项:路线。
木知兮念到这行时,声音放慢了。
"第三项:渗透者×3,路线——高台近侍。"她抬起眼,"执行人一栏为空。"
"这不是它安排的,"学人忽然开口,全场瞬间安静,它第一次主动插话,"它不归诡方管。"
"主人说,第三件东西不是派来的。"兜帽转向池面,声音一板一眼,像在转述一节课文,
"是从上面来的。落籍比这座教堂早。名字,不给看。"
比红月分教堂更早落籍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寸一寸挪向祈愿池。池水沉静,倒映着高台,倒映着面板,也倒映着七天前那个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提示——
【收到来自"圣域·主教堂"的注视。】
【传讯内容:"……找到你了。"】
最后一瞬闪过的、带着云纹钩的小字:
"别怕。"
顾闻舟的手指在名册边缘收紧。他翻到第一页,执意找到了那一栏——名册建立日期:链接完成后第六分钟。
而池子的"沉淀"记录里,最早的一笔,锚定时间戳显示:
【00:00。来源:池本体。】
教堂建立之前,池里就有过一次心跳。
木知兮站在高台上,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天为什么总觉得那盏红茶越来越涩了。
她一直以为,主教堂的注视,是上面在看她。
现在看,未必。
未必是她被看见了——是有什么东西,早就坐在她的院子里,替她记着账。
那一夜之后,红月分教堂添了一条没人问来由的新规矩:
祈愿池边,加设一名守夜人。
守夜条款第一条,由顾闻舟起草,只有一行字:
"查信仰,先查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