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城的清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冽与躁动。
昨夜那场冲天的大火，似乎烧尽了笼罩在城南头顶百年的阴霾。赵家大宅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朱红大门，如今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依然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炭与某种奇异硫磺味混合的气息。
然而，这凄惨的景象非但这没有吓退众人，反而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全城的目光都吸附到了城南的一隅。
“折纸轩”门口，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原本宽敞的街道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叫卖声、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
“听说了吗？昨晚那火，根本不是凡火！是神火！”
“何止啊！我二舅姥爷的邻居就在隔壁街卖烧饼，亲眼看见林老板站在云端，手一挥，一只翼展百丈的火凤凰凭空而生，一口就把赵家老祖宗给吞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吐！”
“真的假的？那可是赵家供奉的邪神啊！”
“邪神？在林老板的纸人面前，那就是个还没长大的泥鳅！林老板那是天上的星君下凡，专门来收拾恶霸的！”
人群议论纷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充满了对那扇紧闭店门的敬畏、狂热，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折纸轩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林砚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柜台后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沈伙计，咱们是不是玩脱了？”林砚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一张张狂热扭曲的脸，苦着脸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本来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赚点小钱，过点滋润的小日子。现在倒好，连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妈刚才都想把她家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硬塞给我，求我给她折个‘金鸡独立符’，保佑她家母鸡明天能下双黄蛋。”
沈清寒坐在一旁的小方桌边，正在清点昨日那一袋子灵石。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淡淡道：“知足吧。赵家倒了，城南的势力真空期瞬间出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若是你今日不立威，明日这折纸轩就被那些饿狼啃得连地基都不剩了。”
“也是，人性本贪嘛。”林砚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过，赵家虽然倒了，但我总感觉这事儿没完。昨晚那只邪神虚影，虽然被我灭了，但那种气息……阴冷、血腥，带着股子陈腐的味道，不像是玄天城这种小地方能养出来的野路子。”
沈清寒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闪过一丝凝重：“那是‘血煞宗’的手段。赵家，不过是他们安插在玄天城的一枚棋子，用来收集怨气和血食的据点罢了。”
“血煞宗？”林砚挑眉，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听起来像是那种反派龙套集中营，专门给主角送经验的那种？”
“他们是魔道大宗，行事诡秘残忍，手段下作。赵家供奉的那尊邪神，只是血煞宗的一具分身投影。你毁了投影，等于当众打了血煞宗的脸。接下来，恐怕会有真正的麻烦找上门。”
林砚摸了摸下巴，非但没有露出沈清寒预想中的恐惧，反而露出了资本家看到商机的笑容：“魔道大宗？那岂不是更有钱？沈伙计，看来我们的业务范围要扩大了。除了卖护身符，还得卖‘斩魔套餐’啊。这叫危机公关，懂不懂？”
沈清寒白了他一眼，正欲说话，门口的喧嚣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逐渐减弱的，而是像被一把利刃瞬间切断。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般，带着惊恐与敬畏，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砚坐直了身子，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一辆通体雪白、由两头灵兽“踏雪鹿”拉着的豪华马车，缓缓停在了折纸轩门口。那踏雪鹿通体银白，四蹄生云，呼吸间喷出白色的雾气，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异兽。
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绣着银色莲花的云履，紧接着，一道绝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流仙裙，腰间束着淡蓝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让周围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沈清寒看到那女子腰间的玉佩，瞳孔猛地一缩，低声道，“玄天宗的‘冰心玉’！她是玄天宗的人！”
“玄天宗？”林砚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全大陆第一的修真宗门？也是你的老东家？”
“嘘——”沈清寒立刻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别乱说。我现在是‘沈伙计’，不是玄天宗的圣女。若是暴露了身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林砚眨了眨眼，给了她一个“我懂”的眼神，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假笑，推门走了出去。
“哟，这位仙子，面生得很啊。”林砚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打量着来人，“小店今日刚开门，不知仙子有何贵干？是要买‘护身符’保平安，还是要买‘大力神’防色狼？今日新店开张，第二件半价哦。”
那蒙面女子看着眼前这个毫无灵力波动、却敢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的男人，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那个一夜之间覆灭赵家、斩杀邪神投影的传奇人物，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市井无赖的青年。
“你是林砚？”女子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正是在下。仙子认识我？莫非是我的粉丝？”林砚故作惊讶地捂住胸口，“哎呀，低调，低调。”
女子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单刀直入：“我听闻，你手中有一只‘纸凤凰’，可焚邪祟，可破万法。”
“哦？”林砚眯起眼睛，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消息挺灵通啊。不过，那东西是非卖品。”
“我要买。”女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
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锦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晶莹剔透的丹药，丹身上流转着九道金色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九转聚灵丹！”沈清寒忍不住惊呼出声，快步走到门口，“这是玄天宗的镇宗之宝之一！服下可直破元婴期瓶颈！你竟然拿这个来买一张纸？”
周围的百姓虽然看不懂那丹药，但看到沈清寒那震惊的表情，也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
“嘶——”林砚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贪婪之色几乎不加掩饰，“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要是拿去拍卖，起码能换个几座城池吧？或者换个漂亮的道侣？”
“不换。”林砚突然摇了摇头，将锦盒推了回去。
全场哗然。
连沈清寒都愣住了：“林砚，你疯了？这可是九转聚灵丹！有了它，你可以直接踏入修真界！”
“沈伙计，你不懂。”林砚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那‘纸凤凰’虽然厉害，但那是我的‘概念神作’，孤品！卖了就没有了！再说了，这丹药虽好，但我一介凡人，吃了也是浪费，万一爆体而亡怎么办？我这人惜命，不喜欢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放弃：“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我要的，你可能给不起。”林砚突然凑近女子，压低声音道，“我要玄天宗的藏经阁，让我随便逛三天。”
女子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你找死！玄天宗藏经阁，乃是宗门禁地，岂容外人涉足？”
“哎哎哎，别激动嘛。”林砚摆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我这种凡夫俗子，进去也是看天书，没意思。”
他重新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虽然‘纸凤凰’不卖，但我可以为你私人订制。”
“私人订制？”女子一愣。
“没错。”林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看仙子印堂发黑，眉宇间带着一丝煞气，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邪物吧？普通的‘大力神’恐怕对付不了。不如这样，我为你折一只‘九天玄雷鹤’，专克阴邪，怎么样？”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她点了点头：“好。但这丹药……”
“这丹药先押在你这儿。”林砚嘿嘿一笑，“等做好了，验货付款。童叟无欺。”
女子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将锦盒收回袖中：“我叫……白莲。三日后，我会再来。希望林老板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在一众百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沈清寒才长舒一口气，狠狠瞪了林砚一眼：“你胆子太大了！连玄天宗的人都敢戏弄！还要藏经阁？你知不知道那是死罪？”
“富贵险中求嘛。”林砚无所谓地耸耸肩，“而且，你没发现吗？她虽然自称白莲，但她身上那股子高贵劲儿，还有那枚九转聚灵丹，都说明她身份不凡。普通弟子哪用得起这种好东西？”
沈清寒心中一凛。她当然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不简单，但她不敢确定。
“不管她是谁，这单生意我们接了。”林砚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沈伙计，准备材料！这次我们要玩把大的。既然要对付邪祟，那就得用点猛料。”
“你要用什么？”
“雷击木的粉末，加上……”林砚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加上昨晚那只‘山寨火凤凰’留下的灰烬。”
“你要把邪神的力量封印进纸鹤里？”沈清寒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魔道邪力！”
“正因为是邪力，所以才能以毒攻毒嘛。”林砚拍了拍手，“这叫‘黑科技’。沈伙计，学着点，这才叫真正的折纸艺术。”
然而，林砚并不知道。
就在那辆白色马车离开后不久，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快！去告诉老大！玄天宗的圣女现身折纸轩了！”
“还有！那个林砚手里有能焚毁邪神的宝贝！”
“这可是大生意！若是能得到那折纸秘术，我们‘暗影楼’何愁不崛起？”
与此同时，在玄天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看着手中的一块留影石，里面正播放着昨晚林砚召唤纸凤焚毁祠堂的画面。
“嘿嘿嘿……好一个林砚，好一个折纸轩。”老者发出夜枭般的笑声，“竟然能灭了我血煞宗的分身。小子，你摊上大事了。不过，若是能将你抓回宗门，炼成‘人傀’，想必宗主会很高兴吧……”
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林砚的一个无心之举，不仅引来了玄天宗的圣女，更将整个玄天城乃至整个修真界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家小小的折纸轩上。
而他，还在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调配着那危险的“雷火墨水”。
“沈伙计，你说我是画个闪电呢，还是画个骷髅头？骷髅头比较酷，但闪电比较有正义感……”
“林砚。”沈清寒冷冷地打断他，“你还是先担心一下，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血煞宗报复吧。”
“怕什么。”林砚头也不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我就折个‘核弹纸人’，大家一起玩完。”
沈清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