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耳边的声响一点点剥离、溶解。病房仪器滴滴的鸣响、医院走廊的脚步声、自己压抑的哭声，全都被揉成模糊的杂音，而后骤然褪去。
视野里的光影像老旧录像带往回倒放，色彩一层一层褪去，再重新凝聚。
等苏晴站稳，脚下已经不是家里卧室的地板，而是熟悉的校门口。
风还是上周三傍晚的风，路灯刚刚亮起，晚自习下课的人流吵吵嚷嚷从教学楼涌出来。她低头看手表，时间刚好停在车祸发生前两个小时。
她回来了。
手串还攥在掌心，木珠滚烫，灼烧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旧疤痕火辣辣地疼，比上一次回溯的痛感强烈数倍。爷爷信里写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盘旋：代价会落在至亲身上，无法选择，无法预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她还有时间。
苏晴立刻拿出手机，拨通苏泽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哥哥的声音轻松散漫，和病房里那个毫无知觉的人判若两人。
“怎么啦，小晴？刚忙完，准备上高速回家。”
听见他鲜活的声音，苏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哥，不要走那条高速，今天别开车回来了，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回好不好？”
苏泽愣了一下，笑着打趣：“怎么突然这么说，担心我？路况挺好的，我开慢一点，很快就到家。”
“不行，求你了，别回去。”苏晴咬着唇，拼命劝他，“今天不要走，换一天，好不好。”
她没法说出理由，不能告诉他未来的车祸，不能说自己动用了可以回溯时间的手串。一旦说破，因果会更加混乱，代价或许会来得更凶狠。
苏泽听出她语气里的慌张，虽然疑惑，最后还是软下心来：“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去高速了，找个酒店歇一晚，明天再走，别担心。”
电话挂断的瞬间，苏晴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
她做到了。
哥哥避开了那场致命的车祸。
可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巨大的不安立刻裹住了她。
天平从来不会凭空倾斜。她偷来的这份平安，总要拿别的东西去换。
手腕上的灼痛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她抬手掀开袖口，那道淡疤红得发亮，像是在提醒她，属于这次回溯的代价，已经在悄然酝酿。
周围的一切正常运转，同学说笑、车流来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清楚，她撬动了既定的命运，有一份看不见的厄运，正在朝着她靠近。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边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爷爷信里的话。当年爷爷救下刚出生的她，代价落在父亲身上；现在她救下哥哥，这份代价，会落到谁身上？
是叶阳？还是自己？或是别的她在意的人？
她不知道，也无从预判。
天色慢慢沉下来，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学楼顶楼的天台。
铁门推开，风迎面吹过来。叶阳正靠在栏杆上发呆，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微微一怔。他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紧紧攥着拳头，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
“你怎么了？”叶阳放轻声音问。
苏晴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告诉他手串的秘密，不能告诉他她刚刚倒转了时间，不能告诉他，她用未知的灾难换来了哥哥活着。
“没事。”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走到栏杆边，和他隔开熟悉的距离，“就是有点累。”
叶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陪着她吹风。
天台上的风一如既往，可苏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松弛感。之前他们在这里闲谈，那些遗憾是温和的、可以安放的。现在她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是她亲手触发的、躲不开的因果。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这几天一直不对劲。”过了许久，叶阳轻声开口。
苏晴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我做了一个选择，救了很重要的人。”她低声说，“但我好像，要失去别的东西来换。”
叶阳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只能轻轻说：“不管是什么，如果扛不住的话，可以和我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这份温柔，也没法抵消宿命的平衡。
苏晴把掌心的手串悄悄攥得更紧。
时间已经被改写，哥哥躲过了劫难。可代价不会迟到。
她救下了她最不想失去的人，却只能站在这里，忐忑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她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这份交易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晚风穿过天台，卷起枯叶，无声盘旋。
她赢回了哥哥的生命，却掉进了爷爷曾经深陷的轮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