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荆州又下了一场雨,给薄暮的天捎上一层氤氲。雨在下沉,风在下沉,太阳在下沉,天也在下沉。如果是禅学大师会说,是心在下沉。一切都在下沉,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沉入即将到来的,绵长的暗里。关云长失荆州时有雨吗?若有的话,想来会如此间一般压抑。
我以为我的病好了,但并没有。我又看见了那扇门,我很想进去。
“庄医生,我又看见了那扇门。”
“是么,看来不用我告诉你坏消息了。”
“和那位同名的大秦贵公子一样迎来悲剧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可是绝美的情诗呀,你一定会被女孩子缠上的,因为你的脸肯定和那位公子一样好看。”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是了,没什么好运,倒摊上这病,真是被先秦的老骨头说中了。
我不再回应,偏过头,又开始想那扇门和今天的晚饭。庄医生见状,转头准备走出病房。
“我有点饿了。”我突然转头。
“不要番茄么?”
“当然,庄医生。”
……
凭栏处。
暮色是从山岫一点点漫上来的,像谁把陈年的茶水慢慢洇进天光。远处的天是青灰色,挨着地平线的地方泛着一点病恹恹的橙,像要燃尽的炭只剩一口气在灰烬里明灭。
庄医生拿着一份报告,他看着,只是看着,默默地看着。
“渐渐迷失吗,要换个疗法么?可我不擅长讲故事啊。”
夜。
我看见了那扇门,古朴而厚重。它伫立在这,亘古而静默。我在做梦,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这是属于我的门。于是我推开了它,走了进去。
纯黑色的背景向前方延伸,没有尽头,没有罅隙。
蓦的,世界翻转了。
于是,门变成了井。
我坠入了井。
……
我睁开眼睛,身旁扫过一束彗星。
星空没有声音。它只是存在着,以极缓慢的速度转动。星系漂浮其中,彼此远离,像被遗忘在深水中的光斑。暗物质穿行期间,不发光,不反射,不与任何事物相撞。它只是经过。光还在路上,不等待,不回忆,只是继续。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远道而来的叙事者?”悠远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
我只感到一阵渗人的寒意,是谁在说话?是谁能说话?
“还以为你会更激动呢,试想一下,少年在静谧的夜晚从朦胧的梦中游进星空,不浪漫吗?我都想写下一首诗,名字就叫《星与少年游》。”
……
“你可以试着说话,叙事者当然有叙述的权力,叙事者从不拘泥于过往的规则。”那道声音虔诚地提醒。
“我要回去。”
“你不会回去,你也不想回去。若今日的你没来,明日的你也会推开门走进去。不是吗,叙事者?”
“我不会走到头,而且我也不想下来。”
“你当然会下来,你只是缺少前进的动力,而我只是带你领略下自由落体的魅力。”
我知道为什么祂不现身了,我想揍祂。
“我会回去。”
……
星空只余下沉默,我的话语随光而去奔赴更深远的星辰。
许久。
“是么,还以为比起躺在病床上的孱弱少年,成为一个书写世界的人更具吸引力呢。”
星空中凝聚出一束星光,比赤日更耀眼,比宝石更璀璨。
“这束星光会送你回去,回到那个无聊、无力,下一场雨便死寂沉沉,晴朗一周也无可奈何的病房,如何,要回去吗?”那道声音变得讽刺而锐利,祂敢出现我会打烂祂的脑袋。
……
“承认吧,你从来不想每天睁开眼便是医院的天花板,除去刺鼻的消毒水味再无其他。”
“住嘴。”
“你从来不想身边除了病恹恹的抑郁就是赤裸裸的脑残,那股氛围压地你想死。”
“你从来不想日复一日地吃着令人作呕的药片,而是把药片塞进那群让你吃药的医生嘴里。”
“住嘴!!!”
“你除了晚上多做了些噩梦白天心情不好想发泄下外有什么问题,你总是这样想。”
“可是你连跟正常人吵架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人都只会把跟你吵架的人拉开,教训他跟神经病都吵得起来……”
“我叫你住嘴啊!!!”我狰狞地吼了出来,我想把祂撕碎,但除了星空一无所有。
“啧,要我给你点双黄金瞳吗?”
我一把抓住,捏碎那束星光,随后我落了下去。
我坠入了星空。
“欢迎,远道而来的叙事者。”
耳旁传来戏谑的笑。
……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一回永恒的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