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雷声隔一阵子就闷闷滚过云层，窗帘封死了窗外所有光，房间里只有一盏低低的暖灯，光线柔和，照在金属锁链上，泛出冷淡淡的银光。
林知予已经不再剧烈挣扎了。方才一番徒劳的撕扯，只让腕踝的红痕更深，链条摩擦皮肤，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疼。她仰躺在床中央，四肢被锁链拉开，勉强能小幅度蜷一蜷手指，却坐不起来，更别说下床。眼泪还在顺着鬓角往枕头上渗，湿了好大一片。
沈清砚没有立刻离开。她搬了椅子，坐在床边，视线沉沉落在林知予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像是怕只要眨眼，怀里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还有少女时不时压抑的、细碎的抽噎。
“别再哭了。”很久之后，沈清砚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可那份执拗一点没变，“哭久了头疼。”
林知予偏过头，不肯看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走。别看着我。”
“不行。”沈清砚轻轻摇头，“我走了，万一你又拼命挣，把皮肤磨破。”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林知予的手腕。少女猛地往回缩，锁链被扯得哗啦一响，眼底满是抗拒。
沈清砚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起。
“我不会再伤害你。”她低声说，“锁链只是为了拦住逃跑，不是为了折磨你。等什么时候，你真心答应我不再筹划逃走，我马上把锁打开。”
“我永远不会答应。”林知予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就算你把我锁在这里一辈子，我心里也只想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清砚心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痛楚又浮上来。
“我知道。”她轻轻叹一口气，“我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沈清砚中途起身，端来温水，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锁链限制着林知予，她没法自己坐起来进食。沈清砚只好坐到床边，拿起一小块苹果，递到她唇边。
林知予紧紧抿着嘴，不肯张口。
“不吃吗？”沈清砚的语气很轻，没有强迫，“你下午就没吃多少东西，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要吃你自己吃。”林知予避开那块水果，目光冷冷的，“我就算饿死，也不要你喂。”
沈清砚没有逼她，把果碟放在床头，水杯也摆稳妥。
“我不逼你。”她说，“东西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愿意吃，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果渴了，叫我。”
说完，她没有再劝，只是依旧坐在椅子上陪着。灯光落在她侧脸，掩不住疲惫。接连不断的拉扯、一次又一次的出逃、方才失控锁上锁链，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夜深之后，雷声渐渐淡了，只剩下绵绵细雨，沙沙地敲在屋顶。
沈清砚站起身，褪去外套，躺到床外侧。锁链的长度卡得很死，林知予碰不到她，却离得很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清冽的冷香。
林知予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时时刻刻记得，困住自己的这个人，是把锁链扣在她四肢上的人。
黑暗里，沈清砚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害怕吗？”
林知予不答。
“我知道你恨我。”沈清砚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也讨厌现在这样的自己。从前我以为，我可以慢慢等，用温柔留住你。可每一次看见你想方设法要离开，我就控制不住地慌。我一慌，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把你留下来。”
“这不是笨办法，是犯罪。”林知予终于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沈清砚坦然承认，“我清楚。可比起失去你，我宁愿背负这些。”
她微微侧过身，借着微弱灯光看向林知予。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能看见少女眼底未干的水光。
“知予，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没有想着逃跑？”
这个问题，让林知予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立刻否认，想说从来没有。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碎片：雨夜打雷时沈清砚站在她身侧、她发烧那一晚落在额头上微凉的手、餐桌上静静给她夹菜的模样。那些片段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她心口微微发颤。
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给沈清砚一丝一毫的期待。
“没有。”她硬起心肠，冷冷回答，“从来都没有。”
沈清砚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知予以为她已经睡着。就在少女慢慢放松一点的时候，沈清砚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等到有那么一天。”
一夜漫长。
林知予睡得极不安稳，稍微一动，锁链就发出哗啦的轻响，提醒她逃不掉的现实。好几次从梦里惊醒，一睁眼，就看见身侧沈清砚还醒着，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天慢慢亮起来，雨停了。窗帘依旧拉得严实，房间里分不清白昼，只有灯光长久亮着。
沈清砚先起身。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林知予腕间和脚踝的红痕，指尖轻轻碰了碰，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勒得厉害吗？”
林知予把脸扭向另一边，不理她。
沈清砚收回手，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一瓶舒缓药膏回来。
“我给你涂一点药膏，消一消红印。”
“不用你碰我。”
“不涂，会磨破皮发炎。”沈清砚的语气很坚定，却放软了声音，“我轻点，不会弄疼你。”
不等林知予再拒绝，她轻轻握住少女的手腕。林知予挣扎了一下，锁链响动，却根本躲不开。冰凉的药膏抹在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揉开，触感很软。沈清砚做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红痕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心疼。
暧昧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蔓延开来。一边是枷锁，一边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一边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一边是避不开的亲近。
涂完手腕，又去涂脚踝。林知予浑身僵硬，每一寸皮肤都绷得很紧，不敢去看沈清砚的眼睛。
药膏上好，沈清砚收好瓶子，重新把早餐端进来，是温热的粥。
“今天试着吃一点好不好？”
林知予沉默许久，肚子里空空的，一阵阵发虚。她清楚，一直绝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更虚弱，连等待机会的力气都失去。她可以恨沈清砚，但不能就这样毁掉自己。
良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清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拿起勺子，舀起粥，吹凉之后送到她唇边。
林知予闭上眼，被动地张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没有味道，心里一片荒芜。
她吃下几口，就不肯再继续。
沈清砚也不勉强，把粥放到一旁。
“慢慢来。”她说，“只要你愿意好好活着，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林知予望着头顶空白的天花板，锁链安静垂在床面。她依旧没有放弃逃跑，只是现在，这条路变得更加艰难。
她在心里暗暗盘算：锁链有锁芯，钥匙一定在沈清砚身上。如果她能找到机会拿到钥匙……
可她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把这个念头深深藏在心底，藏在恨意之下。
沈清砚坐在旁边，看着她安静失神的模样，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别再偷偷想逃走的事了。”她轻声说，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盘算，“你的所有心思，我都看得明白。”
林知予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藏得很好，可在这个人面前，好像从来都没有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