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刺耳的电子音划破了宅邸中的寂静。一只手从略显陈旧的被褥中伸出，精准地按下了床头柜上闹钟的按钮。又过了五分钟，当闹钟第二次响起时，朝仓千岁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阳光透过障子窗投射在榻榻米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房子里过于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时发出的沉闷的嗡嗡声。
她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赤脚走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路过父母的和室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扇绘着山水画的推拉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任何光亮。
“……已经一个月了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被空旷的走廊吞没，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洗漱台的镜子里，映出一个普通高中女生的模样。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青色。她熟练地挤上牙膏，含着满嘴的泡沫，开始准备今天的便当。
厨房里昨晚那锅咖喱还剩下小半。千岁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气味飘散出来。她用勺子刮了刮锅底，将黏稠的咖喱盛进一个已经用了多年，边角都已经有些磨损的塑料便当盒里，另一格则铺上用电饭煲预约功能煮好的米饭。没有蔬菜，没有煎蛋卷，也没有点缀用的小香肠。这只是食物而非料理。
将自己的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时，她看到了冰箱门上那张熟悉的便签。
“小千，我和爸爸要去九州做一个长期的民俗学田野考察，勿念。钱和饭卡在抽屉里，要好好吃饭哦。”
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温柔，右下角还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千岁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便签纸，眼神有些复杂。她知道父母都是民俗学家，经常会为了研究而出远门，但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络还是第一次。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或许是山里的信号不好吧。
“叮——”
微波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坐在空无一人的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着。电视没有打开，咀嚼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早餐，洗好碗，换上私立樱丘女子高中的浅蓝色水手服校服。临出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每日例行的台词：
“我出门了。”
回答她的，只有从庭院里传来的几声单调的蝉鸣。
千岁关上门，将那份寂静与空旷锁在了身后。门外的世界，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在她的眼中，一场光怪陆离、永不落幕的百鬼夜行，才刚刚开始。
门被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切换了频道。
前一秒还是空旷寂静的家，后一秒，街道上喧嚣的噪音便如潮水般涌来——汽车的引擎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商店街的广播声，以及那些只有朝仓千岁能听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将手机里的音乐音量调到最大。激烈的摇滚乐像是薄薄的盾牌，勉强将那些若有若无的啜泣、意义不明的呢喃、饱含怨毒的嘶吼阻挡在外。但这面盾牌，却无法遮挡她的视线。
这就是她每日必须穿越的日常地狱。
她快步走着，目不斜视，但那些“东西”却无处不在，强行挤入她的视野。
路过街角的电线杆时，一个穿着破旧西装、脖子以180度不自然地向后扭曲的男人，正挂在电线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千岁只是加快脚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她七岁时学到的第一条规则：绝对不能与它们对视。
来到繁忙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行人停下脚步。在千岁的视野里，一个浑身浮肿的半透明小男孩，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追逐皮球的动作，每一次，都在冲出马路的瞬间被一辆看不见的汽车撞得四分五裂，然后又在原地重新凝聚成形。
周围的行人对此毫无察觉，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和同伴说笑。只有千岁，能清晰地看到那四散的怨念。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将视线转向了天空，假装在看天气的样子。
这是第二条规则：绝对不能表现出你在看它们。
绿灯亮起，人群开始移动。千岁混在其中，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看……得……见……吧……？”
千岁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声音的来源——马路对面那家已经停业许久的音像店门口，有一个没有下半身、上半身趴在地上爬行的女人。她的头发像海草一样拖在地上，脸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千岁。
千岁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这个“女人”还只是在店铺的深处徘徊，而现在，她已经敢于在白天来到门口，甚至主动搭话了。
这是她童年那次濒死经历中，用生命换来的、最重要的一条铁则：它们只能攻击能看到它们的人，而一旦被回应，无论是眼神、言语还是任何形式的反应，都会被视为开启攻击的钥匙。
千岁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脸上维持着一副“只是在认真走路”的平静表情。她能感觉到那道恶意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缠在自己背上，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一秒，两秒，三秒……
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
千岁这才敢在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低着头，快步拐进了前方的小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眼中的世界。因为她试过一次，在她七岁那年，她天真地向一个哭泣的“小男孩”搭话，换来的却是对方腐烂的脸和致命的追杀。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自己是个异类，是个怪物。
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让她无法拥有正常人生的永恒诅咒。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假装正常，日复一日地独自行走在这片地狱之中。
就在千岁即将到达学校前最后一段樱花树夹道的坡道时，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小千！早上好！今天也这么早啊！”
千岁浑身一僵，差点惊叫出声，但随即而来的一股熟悉的橙子味道的香水味她立刻放松下来。她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朋友——葵结月。
结月是那种典型的、讨人喜欢的阳光女孩。短发和小麦色的皮肤，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她是学校棒球部的王牌投手，也是班级里为数不多会主动和孤僻的朝仓千岁搭话的人。
“……早。”千岁摘下一只耳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什么啊，又在听摇滚乐？”结月亲昵地挽住千岁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拉近自己，“听点更可爱的歌嘛！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今天我们班好像要来一个转校生诶！”
“转校生？”千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那恐怖而又荒诞的一幕所吸引。
就在她们前方的坡道上，一个浑身青紫、只有巴掌大小、还在地上蠕动的“婴儿”，正横在路中间。它发出蚊子般断断续续的哭声，每一次啼哭，都会从嘴里吐出一小股黑色的怨气。
千岁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怨灵虽然弱小，但被它缠上的话，会连续倒霉好几天。她下意识地想拉着结月绕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结月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关于转校生的传闻：“好像是个超级大小姐哦！听说长得也超——漂亮！是从北海道那边转过来的，不知道性格怎么样，要是能和她成为朋友就好啦……”
一边说着，她一边迈开了脚步。
然后，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个“婴儿”的头上。
噗叽——
一声仿佛踩爆熟透番茄的黏腻声响清晰地传入了千岁的耳中。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婴儿”的头颅瞬间爆开，青紫色的“血肉”与黑色的怨气混合在一起向四周飞溅。结月的鞋底此刻正碾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残骸”上。
然而，在结月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脚下，只是平平无奇的水泥路面。她甚至毫无察觉，还兴高采烈地向前走了几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青黑色污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千岁的喉咙。胃里早上的咖喱在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她用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嗯？小千？你怎么了？”结月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停下脚步，“脸色好差啊，没睡好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千岁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能……有点低血糖。”
“真的假的？要不要去保健室啊？”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
千岁胡乱地应付着。她无法向结月解释自己刚才看到了怎样恐怖的一幕，更无法告诉她，她此刻正踩着一个鬼的尸体。
这种巨大隔阂，如同深渊般横亘在她与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人之间。
结月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关于转校生的家世、关于下午的体育课、关于此前的考试……但千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被结月半拖半拽地走着，前往自己的“避难所”。
当脚尖跨过校门那道铜制门槛时，朝仓千岁感觉像是从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浮上了水面，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世界“干净”了。
耳边那挥之不去的杂音瞬间消失，耳机的摇滚乐第一次显得有些吵闹。视野里，那些纠缠在路人身上形态各异的“污渍”也尽数褪去。空气中不再弥漫着若有若无，如同腐烂水果般的甜腥气。
这里是私立樱丘女子高中，也是她的“避难所”。
“呼——”
千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她那惨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你脸色还真的好多了唉。”葵结月还在她身边，一副“又是这样”的表情，“肯定是那段坡道太累了，小千你体力也太差啦，要不要来我们棒球部锻炼一下？”
“……饶了我吧。”千岁难得地回了一句吐槽。她现在心情好了很多，甚至有力气去应付结月的热情了。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千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所吸引。
那是一棵极为古老的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枝干如同巨龙的臂膀，向着天空无限伸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千岁能“看”到，一种温暖柔和的“气”，正以这棵樱花树为中心一圈圈地向整个校园扩散开来，将一切不祥之物都阻挡在外。
她不知道这棵树的来历，只是听过高僧开光的传说。但她能感觉到，这棵树是有“生命”的，甚至是有“意识”的。有时候，当她独自在树下吃午饭时，她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好啦，快进教室吧，早会要开始了。”结月拉着还在发呆的千岁，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2年A班的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昨晚的电视剧和最新的八卦。千岁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结月还在她耳边兴奋地说着关于转校生的事，但千岁只是“嗯嗯”地应付着，目光则投向窗外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叮咚——叮咚——”
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大家早上好，在上课之前，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老师身上。
“从今天起，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的同学。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
班主任说着，转向了教室那扇木质推拉门。
“进来吧。”
嘎啦啦——
门被一只白皙而有力的手猛地一下拉开了。
那一瞬间，千岁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气”。那不是怨灵的阴冷，也不是樱花树的温和。那是一股如同正午太阳般、耀眼、灼热、充满了压倒性生命力的“光”。这股“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留着齐肩茶色短发，穿着和她们同样校服的少女正站在那里。她逆着走廊的光，身形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眸径直扫过整个教室。
最后，那道锐利如剑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教室角落里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朝仓千岁的身上。
阳光穿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位新来的转校生。她迈开脚步走上了讲台。
千岁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那由樱花树守护的、脆弱而平静的日常，从这个“闯入者”出现的一刻起，
即将，被彻底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