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校外出租屋里只亮着电脑屏幕的幽光。
伴随着耳机里传来的水晶爆炸音效，屏幕上弹出硕大的“失败”字样。白夕把鼠标往桌上一推，整个人瘫进人体工学椅里，顺手摸起桌上的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大数据极其懂事，开屏就是一个银发红瞳的二次元美少女在跳手势舞，评论区清一色在刷“老婆”和“妈妈”。
白夕随手点了个赞，按灭手机屏幕。漆黑的钢化膜上映出一张顶着浓重黑眼圈、下巴冒着胡茬、五官平平无奇的男大学生脸。
同样是碳基生物，怎么人家生下来就是精修建模，自己却长得跟赶工出来的毛坯房似的。白夕心里不止一次冒出过没出息的念头：要是能换副顶配美少女的皮囊，别说打游戏连跪十把，就算让他戒掉一个月夜宵都行。
手机顶部突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横幅。
原本被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相亲相爱一家人（14）】群，赫然跳出一行红字提醒：[有人@你]。
这群里全是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平时除了转发早安祝福就是拼团砍价。白夕划开屏幕点进去，发现在老家开早餐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的大姑，刚刚往群里甩了一条红底黄字封面的公众号链接：
《熬夜就是在熬命，老中医含泪警告：年轻人长期凌晨三点不睡，体内黑色素彻底枯竭一夜白头，眼底毛细血管充血红如宝石》。
大姑发完链接还不算完，老妈也不知道是起夜还是失眠，紧跟着在底下引用了这条链接：“@小夕
大姑转的这篇文章你好好读读，大四没课天天在外面租房熬夜，小心哪天真把头发熬白了。”
再往下，是三叔迷迷糊糊发出来的一个大拇指表情包，以及二姨跟风发的一排合十祈祷图标。
白夕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他一个正儿八经的新闻学大四学生，对这种专骗中老年人的震惊体营销号早就免疫了。还黑色素枯竭一夜白头，人的头发长出来就是死掉的角质蛋白，就算毛囊当场罢工，已经长出来的黑头发怎么可能凭空变白。至于眼底充血红如宝石，那根本不是人类，是兔子成精。他随手把手机一扔，拉过被子蒙头睡死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没有闹钟，白夕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有什么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正搭在他的鼻尖和脸颊上。他闭着眼睛抬手往脸上胡乱一抓，掌心里赫然抓到了满满一大把柔顺的长发。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平时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来，哪来的女人头发。
白夕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冲进卫生间。
洗手台前的半身镜里，原本那个顶着鸡窝头的糙汉不见了。
镜中人披散着一头垂到腰际的银白色长直发，发丝顺滑得泛着一层冷冽的绸缎光泽，唯独头顶正中央翘着一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再往下，原本暗沉粗糙、还带着两颗熬夜痘的脸皮，此刻白皙细腻得找不出半个痘印，下巴上那层扎手的胡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离谱的是那双眼睛——原本黑褐色的瞳仁彻底褪去，变成了两颗透亮的酒红色琉璃珠子。
白夕僵在防滑垫上，脑子嗡嗡作响。谁半夜溜进他屋里给他戴了顶cosplay假发，顺手还给他美了个容、塞了对美瞳？
他抬手攥住耳边一缕银发，咬牙往下一拽。
头皮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生理性泪花差点飙出来。不是假发，这满头及腰的银丝，真是从他自己的毛囊里长出来的。
白夕不信邪，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凉的自来水往脸上和眼皮上狠狠搓洗了三遍。水珠顺着白皙的下巴滴落进洗手池，发色没掉半点，他试着手指去轻触眼球表面，根本没有什么美瞳片，那层酒红色就是他原本的虹膜。
“一夜白头，红如宝石……”
白夕喃喃念出昨晚大姑转发的那个标题，后背蹿起一股凉气。不仅如此，他转头看向卫生间墙角，发现自己原本五百度的近视居然不翼而飞，连瓷砖缝隙里细小的灰尘颗粒都清晰可辨。
那篇连小学生都不信的三流养生谣言，真在他身上按字面意思实现了？
短暂的毛骨悚然过后，白夕撑着洗手台边缘，把脸凑到镜子前五厘米处，左边侧脸端详完又换右边。
平心而论，虽然发色和瞳色诡异了点，但这张彻底洗去了糙汉感、白得发光的脸，加上这头堪比洗发水广告的及腰银发，颜值简直比他以前翻了十倍不止。头顶那根银色呆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硬生生添了几分冷淡又乖巧的味道。
白夕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足足半分钟，默默转身回卧室摸来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子咔嚓连拍了五张不同角度的自拍，勾选原图，新建了一个名为“学习资料”的加密相册存了进去。
不管这邪门事是怎么发生的，先把这辈子的颜值巅峰留个档再说。
折腾了这么一通，嗓子干得直冒烟。白夕把那头碍事的银色长发拢到背后，走出卧室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摸出一罐冰镇可乐。
他单手抠开拉环，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另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点进【相亲相爱一家人】群，打算研究一下大姑昨晚发的那条神仙链接。
结果点进群聊界面，大姑凌晨发的那条链接已经被微信官方屏蔽，显示“该内容因涉嫌夸大误导无法查看”。
而就在屏幕最下方，老妈刚刚又往群里甩了一条绿底白字的新推文：
《还在拿冰水碳酸饮料当水喝？哈佛大学最新研究：常喝冰饮导致骨钙流失，身高猛缩二十公分，骨骼变得跟小女孩一般纤细》。
链接下方紧跟着老妈刚发出来的一行字：“@小夕 大白天起来别喝冰可乐，听见没？”
白夕喉结一滚，嘴里那口带着气的冰可乐刚好咽进胃里。
客厅里突然响起一连串密集的咔吧脆响。白夕手里的半罐可乐啪地掉在地板上，棕色泡沫四处飞溅，他身上那条原本合身的男士大码休闲短裤瞬间失去了支撑，顺着胯骨哗啦一下滑到了脚踝处。
视野陡然往下矮了一截。身上那件原本刚过腰的黑色宽大T恤直接垂到了膝盖上方，而面前的双开门冰箱上层隔板，原本只到他的下巴，此刻已经齐平了他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