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
闹钟响了。
糖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掉了它。
……再五分钟。
七点十五。
闹钟又响了。这次它悬在半空,绕着床头转圈,用一种特别愉快的语气播报:
“早上好!现在是七点十五分!距离迟到还有四十五分钟!”
“……闭嘴。”
“检测到主人情绪低落,为您播放励志语音——”
“我买你就是为了让你闭嘴的。”
大床上,一只睡眼惺忪的猫耳女孩掐掉闹钟,揉了揉眼睛。
她把脸埋进枕头,想着再眯五分钟——
闹钟飘到她脸旁边,音量忽然大了一格:
“距离迟到还有四十分钟。”
她认命地坐起来。
女孩有个可爱的名字:糖米。
不仅如此——据她本人说,人也相当可爱。
糖米拖着身体走进卫生间,把牙刷塞进嘴里的那一刻,才算真正醒过来。
镜子里的女孩,淡蓝紫色的头发炸成一朵花,左边耳朵精神了,右边的还塌着。
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
“……啊。”
是的。今天就要上高一了。还会遇见新班级、新同学、新老师。
不过,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冬天之前,她要升上魔法师。
十五岁当魔法师算天才吗?不算。但足够让班主任念她名字的时候多看她一眼。
她小心地把刘海梳下来,一直梳到完全遮住右眼。爸妈说过,这只眼睛绝对不能被外人发现。
“OK,今天是精神满满的一天喵。”
她来到厨房,桌上有一片面包。
已经抹好果酱了,边缘有点干,大概放了有一会儿。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五个字:
牛奶在冰箱。
糖米看了一眼,把面包叼进嘴里,顺手把便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行吧。”
她拉开冰箱灌了两口牛奶,把盒子塞回去,抓起书包冲出门。
跑了大概十米,面包掉了。
她一个急刹车,蹲下去捡起来,吹了吹,拍了拍灰,重新叼回嘴里。
“五秒规则,没事喵。”
反正也没人看见。
她就这样边跑边啃,一路啃到街角。
——反正还有时间。
街角那家便利店换了新的自动门,感应范围大得离谱。她刚走到拐角,“唰”的一声,门滑开了,一股冷气糊了她一脸。
“……我没要进去。”
门不理她,一直开着,像在热情邀请。
她只好进去了。
自动售货机在她投币之后闪了一下,跳出四个字:魔力不足。
“喂!”
她拍了两下。机器慢吞吞地吐出一瓶橙汁。
“谢谢。”她对着机器说了一句,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傻。
早高峰的街上什么都有:送货员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后座绑着一只自己会滚的箱子;便利店门口挂着“第九届魔导器具展”的横幅,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斑马线前,一个老太太用手杖敲了敲空气,红灯就变成了绿灯。
糖米咬着吸管,觉得这样挺好的。
世界挺正常,她也挺正常——只要没人往她右边看。
今天应该是毫无波澜的一天吧。
……
七点五十八分,校门口。
据说学校装了新的门禁系统——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很新。校长在入学通知书上郑重说明过三次,说它能“识别一切伪装”。
糖米每次都想笑。
如果是真的话,自己的右眼早就被大家发现了。
队伍往前挪。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很高。白头发。校服穿得像刚从熨斗底下拿出来——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子的褶子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站在门禁旁边,一动不动。
不是排队那种站法。
是“我是谁、我在哪、这玩意儿怎么开”那种站法。
糖米刷了卡,闸门“嘀”一声开了。
女生低头看着闸门,看了三秒,像是在思考。
“这个,怎么用?”
……声音还挺好听。
“贴一下就行啦,”糖米指了指读卡区,“这儿。”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读卡区,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低头的时候,糖米才发现自己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头顶大概刚到人家下巴。
……我到底还要仰头多少年。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学生卡。塑封都还没拆。
“嘀。”
闸门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多谢。”
那语气,像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
糖米说了一句“没事”,往教学楼走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想起来——
刚才抬头那一瞬,那个人的眼睛,好像是竖的。
而且,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后颈忽然发凉,像有人在她背后开了一扇窗。
——不过也就一下。
她回头。
白头发的少女正随着人流往里走。侧脸很安静,眼睛是红的,圆圆的,很正常。红得很干净,像被水洗过。
……太阳晃的吧。
……
高一(三)班在三楼。
糖米的位置在第一排靠窗。按身高排座,她永远是第一排。
优点是,看得清黑板。
但缺点是,干什么都会被看见。
“叮铃铃铃——”
班主任走了进来。
蓝头发,额前挑了一缕粉。
糖米一直没搞清他是男是女:脸很秀气,校服外套在他身上有点宽,袖子卷了两折,说话很轻,站在讲台上特别直。
“开学第一天,先点名。”
下面一片哀嚎。
“点到的人答‘到’就行,不用站起来。”
这位老师,人还挺好。
“糖米。”
“到。”
老师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低头,继续念:“伊内娅。”
没有人应。
本以为老师会扫视一遍班里,结果他抬起了头,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个人——白头发,校服一丝不苟。
居然是早上那个不会刷卡的。
她有点犹豫地举起手:“……我。”
“进来吧。”老师合上名册,“做个自我介绍。”
她走到讲台边,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
“我叫伊内娅。”
停顿。
“很高兴认识大家。今后请多指教。”
全班先是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不是恶意的笑——是那句话太正式了,正式得像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台词。
伊内娅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叫伊内娅。
至于别的——看起来她并不打算说。
“嗯,”老师摆了摆手,“最后一排靠门,你坐那儿。”
她很听话地走了过去。
路过第一排的时候,糖米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像冬天的雪落在石头上。
……这什么形容,我又不是写小说的。
坐下之后,伊内娅先是看了一会儿讲台,又低下头,开始把书一本一本摆在桌角。
边角对齐。一本,两本,三本。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糖米看了两眼,回过头。
右眼在刘海底下,热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手指碰了碰。
她按了按刘海,皱起眉。
“对了。”老师把名册放回讲台,“冬季测评的报名表在这儿,想报的自己拿,截止到月底。”
糖米的手指动了一下。
来了。
她很清楚,那张表就放在讲台右上角,压在一摞试卷下面,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往讲台那边瞟。
瞟一眼,就等于告诉全班:我特别想要。
而一旦被看出来,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对手。
她跟自己打了个赌:谁先看,谁就输。
于是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开到第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最后,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叫我迪恩就好。有事可以找我。”老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事就别找了。”
下面笑了。
糖米也跟着笑了,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
迪恩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最后一排的。
……
放学是四点半。太阳还很高。
糖米走出校门,看见伊内娅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学生卡,对着一块站牌发呆。
她本来打算装作没看见。
但她已经看见了。
“那个……你要怎么回家啊?”
伊内娅转过身。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终于有人跟我说话”的那种亮。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边?”
“那边。”
她抬手,往一个方向指。
那个方向是一座山。
糖米沉默了三秒。为了缓解尴尬,糖米编出一个理由:
“我们先去便利店吧。”
……
自动门滑开。
糖米拿了一瓶汽水,回头看了看伊内娅。
她站在冰柜前,非常认真地研究每一罐饮料,像在读一份重要文件。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罐。
结账的时候,伊内娅居然把学生卡递了过去。
收银员本来是想笑的,可抬眼看见她的脸之后,那个笑就停在了半路。
糖米叹了口气,过去把卡拿回来,指了指扫码口:“这个,扫一下就行啦。”
“……多谢。”
“你已经说过三次了。”
“是吗?”
店门口的第二张桌子被人占了,两个人只好坐在台阶上。
伊内娅打开汽水,喝了一口,皱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
“……不知道。”她说,“我没有喝过。”
“什喵?!”
“汽水。”她低头看着罐子,“第一次喝。”
糖米愣了一下。
这人是刚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吧!
虽然严格来说,她的确指着一座山说“那边”。
糖米侧过头,看她的脸。
那种发凉的感觉又来了,轻轻的,像风。
但这一次,它没待多久就走了。
——倒是伊内娅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罐子。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响起”。
是忽然之间,她就在那里了。
* * *
我记得那天的风。
我记得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折起来的世界,像一张被反复对折又摊开的纸。
我记得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用的是一个我很久没有听过的称呼。
我记得我回过头。
* * *
糖米眨了眨眼。
太阳还挂在楼顶。汽水在手心里,是凉的。旁边的人低头看着罐子,眉头皱着。
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同学。”
伊内娅忽然开口。
“嗯?”
“你的头发,”她抬手指了指,“右边。”
糖米下意识去按住刘海。
指尖碰到头发的那一瞬,她看见便利店卷帘门上投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伊内娅的。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的头顶上——
有两个尖。
像两只角。
糖米眨了一下眼。
再看过去,卷帘门上有一道凹进去的痕,正好在那个位置。
坑坑洼洼的,看着确实有点像。
“怎么了?”伊内娅问。
“……没什么。”糖米收回手,“卷帘门该换了。”
她低头咬住吸管。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见我的头发乱了而已。
糖米把刘海又按了按,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今天仍然毫无波澜……也许吧。
反正,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