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速度，喜欢驾驶，喜欢车。”
梦里的画面肆意翻涌，穿梭回模糊的童年 。
幼时家境清贫，家里没有私家车，父亲的老旧摩托车，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无数个晨昏日暮，她乖乖坐在后座，紧紧抱着父亲的腰。凛冽的晚风、疾驰而过的小镇的街景、被拉扯成流光的路灯，是她对速度最初、最纯粹的认知。清贫的日子平淡朴素，可每一次乘风前行的瞬间，都成了她童年最鲜活的光亮。
家里最贵重的物件，是一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闲暇的时光，她总守在屏幕前，一遍遍反复翻看《头文字 D》。山道飞驰的赛车，轮胎摩擦地面的轰鸣，让年幼的她彻底沦陷。也是从这时起，她开始疯狂向往四轮的世界。
后来，她偶然在电视里看到拉力赛事。山野驰骋的赛车、无惧泥泞与弯道的热爱，彻底戳中了她的心底。无人教导，无人引导，她自己一点点搜集所有关于赛车的资料，慢慢摸清：所有职业车手的起点，都是卡丁车。
她的父母普通却温柔，倾尽所有爱着唯一的女儿。知晓她的热爱，哪怕家境拮据，也咬牙成全了她的心愿。
十二岁那年，她终于踏入卡丁车场，握住了梦寐以求的方向盘。洪灾到来之前，这段短暂的训练时光，是她人生中最热烈、最滚烫的日子。每一节跑完，她会蹲在自己的车边，指尖抚过车身，悄悄期待之后的比赛，以为这条路还可以慢慢往前走。
梦境骤然跳转，定格在那个橘红色的黄昏。
放学归家的车上，落日余晖铺满车窗，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压抑。父亲沉默许久，声音沉重，艰难告诉了她消息——车场遇上洪灾，库房进水，包括她那一台，所有会员的卡丁车全都泡水损毁。
本就不算宽裕的家，再也扛不住重新购置赛车、维持训练的开销。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旁人眼里最乖巧懂事的孩子。她从不撒娇任性，从不给父母添一点负担。
那一刻，心底的委屈、不甘与破碎的梦想汹涌翻涌，可她看着父亲疲惫愧疚的侧脸，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全部压了回去。
她扬起笑脸，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轻声安慰疲惫的家人。
她说没关系。
她说自己本来就没有天赋，起步太晚，根本走不远。
她说自己太不懂事，一时任性让家里耗费了巨额开销，心里一直很愧疚。
她说以后再也不会想赛车了，会安安分分认真读书，努力考上好大学，成为一名汽车工程师，好好报答父母。
她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父母，骗过了生活，唯独没能骗过自己。
梦的镜头继续往下，落到那天深夜。
送走父亲，虚掩房门漏出一条小缝后，方才挂在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消融。她静静的躺在床上，抱紧被褥，眼泪这才无声地涌上来。她咬着袖口，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同自己拉扯。
“呀嘞，我可不能哭哦”。
“我不想哭的，我没有....没有哭...”。
她反复这样告诉自己。不是想要博取谁的同情，只是认定懂事的人不该沉溺在这里，不该再给这个已经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增添麻烦。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只是她没有放任自己长久陷落。
那一夜之后，她慢慢跨过去了。
尖锐的哨声划破梦里流动的风。
她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分不清方才那些赛道、洪水、父亲的声音究竟隔了多远。宿舍长廊传来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哨音，是早起的信号。
她抬手揉掉黏在眼角的睡意，侧过头看向枕边那块旧手表，表盘在昏暗晨光里映出数字：六点。
没有多余发呆的余地。她迅速掀开被子，抓过叠放在床尾的校服套上，手脚匆匆地收拾床铺。她试过很多次，始终叠不出标准利落的豆腐块，最后只能折出一个勉强成型、松松垮垮的方块，草草推到床头。
拎着洗漱杯挤进洗漱台，冷水扑在脸上，把残留在脑子里的梦境冲散大半。牙刷快速来回，她几乎是囫囵完成，擦完脸就转身蹬上小白鞋，攥着课本快步走出宿舍。
教学楼走廊已经热闹起来。她推开教室门，里面并不空旷。好些比哨声还要更早起身的同学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捧着书本，细碎的读书声漫在空气里，安静又逼人。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本摊开。
早读的琅琅书声充盈着整间重点班教室，规整、沉闷，却又绷着一股沉甸甸的竞争力。
今天是周二。
这里是一所高考升学率相当亮眼的私立学校，管理严格，投入充足，只是这份特质，眼下还消融在日复一日的早读与考卷之间，不显锋芒。
周末两天短暂的归家时光早已落幕，那场跨越山海、动摇了她四年执念的相遇，像一场轻飘飘的奇遇，被寄宿生活暂时压住。周日下午返校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把手机悄悄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带进校门。校规明令禁止私带通讯设备，这是她第一次铤而走险，全部缘由，都来自那个深夜向她抛出邀约的日本车队经理，桐生慎吾。她需要把所有细节问清楚，才能给那句“我考虑一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答复。
她待在全校最顶尖的火箭班，身边尽是肯沉下心啃书本的人，任课老师都是学校重金挖来的老手，授课节奏快，眼光也毒。而她一直稳稳站在前列，是不需要旁人多操心的那类学生。读书、刷题、排名，是这几年她给自己选定的道路，是计划里通往汽车工程师的道路。
早餐、课间练习、随堂小测，时间按着精确的时刻表向前滚动。
很快到了数学课。粉笔在黑板落下，画出一道舒展的抛物线。老师抬眼扫过教室，点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落在图像上，清晰准确地说出递增、递减区间，回答干净利落。
“很好，请坐。”老师颔首，拿起粉笔沿着对称轴一划，“这个二次函数图像，我们干脆给它一刀两断，然后兵分两路。左边那部分，横坐标数值变大，纵坐标数值变小，满足定义，所以单调递减，反之，右边单调递增。”
底下泛起细碎的低笑，枯燥的知识点就这样被钉牢。
一张又一张卷子，一堂接着一堂课，白昼飞快耗尽。等到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积攒许久的疲惫跟着喧闹一起散开。她跟着人群走回宿舍，室友围着讨论错题，盘算着之后的刷题计划。
夜深人静，整栋宿舍楼彻底褪去了晚间的喧闹。
室友们早已洗漱完毕躺下，呼吸均匀，陷入熟睡，整间宿舍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影，轻轻落在床沿。四周安静得过分，正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时刻。
她微微侧身，背对着室友的床铺，指尖轻轻点开聊天界面。屏幕幽蓝的微光细碎地洒在她眼底，白天被试卷、公式、排名填满的紧绷心绪，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认真看着和桐生慎吾的对话框，心里斟酌着措辞，想要逐条问清所有的细节，给自己那句犹豫的“我考虑一下”一个答案。
她太谨慎、太胆小，也太珍惜这猝不及防的、唯一的圆梦机会。
可偏偏就是这份偷偷藏起来的执念，撞破了寄宿生活最严苛的红线。
宿舍走廊忽然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规整，是深夜巡查的宿管阿姨。她心里猛地一慌，指尖下意识想要锁屏藏手机，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白光斜切进来，宿管阿姨一眼就瞥见了她枕边亮起的屏幕。
“玩手机是吧？”
一句低沉严肃的问话，瞬间击碎了夜里的平静。
宿管阿姨快步走到她床边，脸色严厉，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这所高升学率的私立学校校规极严，私带手机、夜间玩手机属于严重违纪，向来零容忍。
“这么晚不睡觉，躲在被窝玩手机，胆子越来越大了。收拾东西，跟我下楼。”
女孩指尖攥紧手机，心头一沉，只能默默起身。
“屡教不改的毛病，必须叫你班主任过来，今天这事没完。”宿管阿姨冷着脸，直接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夜里的晚风带着凉意，一楼大厅灯火惨白，空旷又压抑。她孤零零站在走廊角落，垂着眸，心里五味杂陈。
全校最好的火箭班、稳居前列的成绩、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今天偏偏栽在了最基础的校规上。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又凌厉的身影从夜色里走来。
是她的班主任，江老师，教的是物理。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常年不苟言笑，眉眼锋利，气场极强，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班里所有学生都怕他，他对违纪学生向来毫不留情，犯错、偷懒、违规，该批评就严厉批评，该惩戒绝不手软，偶尔气急了甚至会动手管教，在外人、在学生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严师狠人”。
江老师脚步不快，却自带压迫感，慢悠悠走到楼前，目光直直钉在女孩身上，眼底压着明显的怒火。
开口第一句，带着压不住的严厉与愠怒：
“你他妈敢玩手机啊，搞邪了是不是？”
他眉头紧锁，语气凌厉逼人，气场瞬间压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手机打开，给劳资看看你玩啥呢。”
冰冷的灯光落在女孩脸上，她浑身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面对江老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所私立名校的铁律摆在眼前，加上江老师向来严苛的性子，她清楚自己一旦抗拒，后果只会更严重。万般无奈下，她只能颤抖着指尖，解锁了手机屏幕。
江老师一把拿过手机，目光沉沉落在最新的聊天记录上。
屏幕里，是桐生慎吾傍晚发来的长段详细消息，条理清晰，字字郑重。
【这是日本目前主要的会有大型比赛的车场，全国有完整的青训晋级体系，你如果愿意过来，卡丁阶段所有车辆、场地、训练资源、比赛费用都不用你和你的家庭承担，我全权负责你的训练规划，给你最稳妥的起步支持，而且会找最适合你背景的教练，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答复。】
原本满脸怒火、准备狠狠训斥违纪学生的江老师，目光骤然凝滞。
他一字一句，轻声读完了整段消息，凌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快速敛去，不动声色地藏下了这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秘密。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老师压下心底的诧异，怒意再次翻涌，他抬起宽厚的手掌，对着女孩的头顶，一下、一下、重重敲落。
力道沉实，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每一句呵斥都对应着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头。
“天——”（啪）
“天——”（啪）
“搞这些——”（啪）
“没用的——”（啪）
“狗屁玩意——”（啪）
接连几下敲击，敲得女孩微微低头，不敢抬头对视。大厅里只剩下他压抑又暴躁的吼声，带着独属于严师的威慑。
“给老子滚回去睡觉！手机收了，明天细说！”
女孩攥着衣角，头皮被敲得微微发麻，不敢辩解半句，低着头，默默转身快步跑回了宿舍楼。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走廊瞬间浸进嘈杂的人声。江老师倚在教室后门，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淡淡开口。
“刘暮，跟我来办公室。”
她默不作声跟在后头。办公室这会儿还很清静，别的老师大多还没回来，柔和的晨光从窗户斜斜铺进来。江老师拉过一把木椅，推到办公桌对面。
“坐。”
他落座之后，神色褪去了昨夜的暴怒，嗓音沉缓，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昨晚敲你的头，不是我本意想动手。学校有规矩，我要是一直当个和和气气的好好先生，总会有人觉得违纪无所谓，一次次去碰红线，心思散了，最后耽误的是自己。平常我很少这样。”
他停顿片刻，视线平稳落在她脸上。
“私自带手机入校，按规定本来是要给处分。动手管教这种方式，明面上肯定不合适，但有这么一出，我向上面汇报的时候才有说法，可以说成已经严肃批评教育。靠这个，帮你把处分拦下来。”
“处分装进档案，对你这种打算好好备考的学生，后患很大。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留下一道麻烦的记录。”
他说到这里便收住，没有追问屏幕里是什么内容，也没有再提起昨夜别的东西，只是安静等着她回话。
“对不起，江老师，是我不懂规矩、违反校纪，给您添麻烦了。”
“知错就改就没问题。”江老师语气软了几分，正色问道，“我问你，手机上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这件事，你跟你父母说过吗？”
刘暮肩膀微微绷紧，轻轻摇头，喉间带着怯意：“没有……我不敢跟他们说。”
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江老师没有责备，只是沉声道：
“我懂你的顾虑。但流程必须走，我等下会联系你家长来学校。你别怕，我给你撑腰。叫家长来不是为了定你的处分、为难你，只是希望你借着这次机会，和你爸妈好好聊一下。”
说完，江老师当场拨通了家长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让对方尽快到校。
短短二十分钟，刘暮的父母匆匆赶到了教师办公室。
江老师没有当着家长的面严厉数落刘暮，只是客观说明了昨晚夜间私藏手机被宿管查获的经过。随后起身，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刘暮和她的父母。
“走吧，我们三个一起去一趟教务处。我尽量帮孩子把这件事抹平。”
一行人来到教务处办公室，教导主任面色严肃，按着校规开篇就表明态度：寄宿生私带手机、夜间违规使用，属于明确违纪，按例必须记过、入档案。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江老师立刻上前据理力争，态度坚定却有礼有度。
“主任，刘暮这孩子平时的表现您也清楚，目前稳居年级前列，遵守纪律、踏实自律，从来没有任何违纪记录，是前途很稳的学生。这次属于一时糊涂，我昨晚已经严厉批评、充分管教过了，孩子也深刻认错了。”
“她年纪小、心思敏感，一次警告处分记入档案，对她后续升学、心态影响太大。孩子已经彻底悔改，保证绝无下次，能不能通融一次？就当是给好学生一次改过的机会，这次违纪不予登记，就此揭过。”
江老师反复替刘暮求情，细数她平日的勤恳自律，再三担保她不会再犯。
几番拉锯争执下来，固执按规章办事的教导主任终究磨不过他的再三争取，脸色松缓下来，无奈叹了口气。
“行，看在你一直为学生负责、孩子平时表现确实优异的份上，这次特例处理。不登记处分，口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悬在半空的石头，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地。
从教务处出来，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些许。
几人一同来到安静的教师谈话室，四人围着长条木桌依次坐定。窗外的晨光柔和洒落，却驱不散桌前微妙的凝滞氛围。刘暮坐在角落，背脊绷得笔直，心绪纷乱不安。
江老师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郑重。
“违纪处分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不会记入档案，对她的升学、政审没有任何影响，这点你们可以完全放心。”
话音落下，刘暮父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紧接着，江老师话锋一转，切入了核心问题，目光坦然看向夫妻俩：“我昨晚看到了刘暮手机里的聊天内容，是和外地一位专业人士，长期沟通竞技训练、相关赛事体系的内容。我想问一下，你们家长对此应该是知情的吧？”
听到这话，刘暮的父母一开始都有些错愕，但相视一眼后，随即缓缓点头。
刘妈妈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了然：“老师，我们知道的。刘暮刚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支持过她，让她系统学过半年的卡丁车，期间也参加过一次比赛。”
“后来面临升学，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我们就和她商量，暂时停了所有训练，让她专心备战高中学习。之后这几年，她再也没提过相关的事情，我们都以为她彻底放下了。”
刘爸爸接过话头，语气满是疑惑：“我们完全没想到，她私底下还一直关注着这些相关的东西。”
江老师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低头的刘暮。轻轻颔首，站起身拎起桌边的水杯。
“处分的事彻底翻篇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聊聊。我去接杯水，就在旁边待着，不打扰你们说话。”
他话说得松弛，看似回避，实则刻意留出私密空间。他心里清楚，乖巧沉默的孩子，只有在没有外人施压的环境里，才敢吐出藏了两年的真心话。他留在旁边，也是暗自兜底——万一家长态度过激、彻底堵死所有路，若是这件事真的有可行空间，他也好帮孩子拉一把、留一丝余地。
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安静得压抑。
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刘暮垂着眉眼，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摊开自己全部的执念。
她坦白了一切。
话音落下的一刻，母亲率先开口，语气坚决又满是不安：“暮暮，这绝对不行。当初让你学卡丁车，只是当成兴趣，哪里想到会走到要独自出国这一步。我们两个人都要上班，根本不可能放下一切陪着你。你才十六，一个人跑到国外，语言、生活、安全，随便哪一样都让人放不下。网上认识的人，谁能保证不是骗局？”
刘爸爸没有立刻附和，只是沉默着，眉头紧紧锁起。那些风险他全都明白，可他还记得，女儿每次踩着座椅滑进那台看似简单的四轮小车时，眼睛亮得像换了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后，一直低头隐忍的刘暮，终于抬起头，眼底泛着一点湿润，语气却格外坚定，没有半分撒泼任性，只有沉甸甸的不甘。
“我知道风险很大，我知道你们担心安全、担心被骗、担心我前途不稳。”
“好好读书考大学，是稳妥的路，是大家都觉得我该走的路。”
她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字字用力：
“我不想留下遗憾！”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爸爸肩头紧绷的线条悄悄松了一截。他望着眼前这个一向听话、很少主动索要什么的女儿，心里那道原本死死横在面前的防线，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他依旧顾虑重重，却再也没法一口干脆地回绝。
刚好这时，江老师端着两个水杯走回来递到刘暮父母的手上，二人接过后礼貌性地道谢。
江老师坐回到桌边，语气彻底放平，不再是护着学生的班主任，而是最客观、公允的旁观者。
“我实话跟两位家长、跟刘暮都说心里话。”
他目光诚恳，字字实在：“以刘暮现在的成绩，我作为班主任，最希望、也最稳妥的路线，一定是好好读书走高考。”
“她目前的水平，稳走985没有任何问题，心态稳住、正常备考，冲C9 全力搏一搏可能性很大。至少在中国这目前一条看得见、摸得着、风险最低、前途最安稳的人生路。”
这番话直白戳破最现实的优势，刘爸妈连连点头，心里更是认可。
江老师话锋一转，却没有全盘否定孩子的执念：
“但我教书这么多年，我也见过太多孩子，一辈子生活在‘当年没试过’的遗憾里。读书是最优解，不代表是她心里唯一的答案。”
“我不怂恿你放弃高考，也不盲目鼓励你出国追梦。我只是客观把两边的利弊摊开。”
他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走学业的利：零风险、路很稳、名校学历兜底，未来选择无限多，人生容错率极高。
选择去继续赛车：是你的梦想，再试一次，人生无憾。”
“反过来的弊也很现实。”
“学业的弊：就是平淡、常规，是所有人的标准答案，唯独不是你心里最想要的路，你可能一辈子心里揣着遗憾。
赛车的弊：风险极大、前路未知、无论什么运动，运动员淘汰率极高，黄金期也短，还容易伤病，这条路一旦走不通，回头再高考、再补学业，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全部要自己承担。”
说完利弊，他看向神色松动的刘爸爸，继续温和推波助澜：
“我肯定希望我的学生稳稳当当考名校、走安稳路。毕竟她是妥妥的尖子生，浪费天赋太可惜。”
“但是能笃定热爱一件事、愿意为一件事再认真拼一次，很难得，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所以我的建议依旧是：不否决、不冲动、先核实、慢决定。”
“家长亲自对接对方，核验资质、沟通试训规则、了解海外保障。摸清楚这条路到底是机遇还是陷阱。查清楚之后，再决定：是高考，还是给孩子一次试错的机会。”
听完这番极度客观、公私分明、既为前途着想又体谅孩子本心的话。
刘爸爸心里最后的强硬彻底消融了。
他看着眼底亮着微光、隐忍又期待的女儿，沉沉开口：
“行。老师说得通透、公道。我们不直接否定你，也不盲目答应。”
“我和你妈，好好跟对方聊聊，把所有情况查清楚。到底能不能走、敢不敢赌，我们沟通完，再跟你好好商量。”
一直紧绷到颤抖的刘暮，鼻尖一酸，压了两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化作一点微弱的希望，轻轻落了地。
刘爸爸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刘暮，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
“这件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但是……你说的遗憾，我听懂了。我们先跟那边好好沟通一下。”
一旁的母亲还是满心忧虑，但丈夫松了口，她也只能暂时把激烈的反对压下去。
女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扇她以为永远关死的门，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今天回班也听不进去课，心思不在这儿。我给刘暮批一天假，就在家里，安安稳稳把话说开。”
于是江老师给女孩批了一天假。
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开口，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等回到家，晚饭草草吃完，碗筷撂在桌上，争吵终于爆发。
最先开口的是母亲，声音压不住地发颤：“你真打算顺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悬？她现在这个成绩，好好读书，以后什么没有？”
“我当然知道风险！”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可是刚刚在学校，她说不想留下遗憾的时候，你没看见她的样子。那天在车上我跟她说不能继续练车的事情后，她笑着跟我们说没事，那时候我就一直记着。”
“记着又怎么样！赛车这种东西太危险了！万一小暮出了什么事情，哪里伤了，我...我该怎么办......”
他们争执的声音隔着客厅传到房间门口。女孩靠在门框边上，指尖攥得发白。她预想过反对，却没有预想过，自己藏了许久的渴望，会变成割向父母的刀刃。她没有上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心里那股想要奔赴赛道的热切，掺上了沉甸甸的愧疚。她想要试一试，可她一点都不想让父母因为她互相争吵。
吵到最后，母亲红着眼，转身进了卧室关上房门。客厅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叹气。女孩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父亲抬眼看向她，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团纠结。
卧室门合上之后，客厅里长久地浸在寂静里，挂钟的声响被放大，一下，又一下。
刘暮安安静静挨着沙发边沿坐着，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结束了，以为这根刚刚冒头的念想，终究还是要压回心底。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先回房间，早点休息。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隔壁卧室里，母亲已经没有动静，大概是累极了，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留着小缝的门被轻轻推开。
父亲赤着脚，步子放得极缓，生怕发出一点响动吵醒里屋的人。他朝刘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招手让她出来。
刘暮心里一跳，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跟着他走到客厅。客厅只开了玄关一盏微弱的小灯，光线昏昏暗暗，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别出声。”父亲压低声音，拉着她在沙发坐下，“这件事，先别让你妈妈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担心你的安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刘暮怔怔看着他。
“刚刚你回房之后，我对着软件翻译，跟那边聊了很久，刚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一条条滑过那些往来的消息：“我觉得应该不是假的，你之前不是拿自己的奖学金给家里装了台模拟器吗，听说你跑的很厉害，被你用的设备的厂商给看上了，一直在找你找了好几个月。”
昏暗的玄关灯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行行规整的中文翻译映入眼帘，全是对方耐心细致的解答。
“对方说得很诚恳。”父亲指尖轻轻划过聊天记录，语气彻底褪去了先前的迟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暮发亮又忐忑的眼睛上。
“我可以答应你。暑假，我给你买机票，送你过去试一试。”
惊喜猛地撞上来，刘暮差点喘不上气，刚要开口，就被父亲抬手拦住。
“但是有条件。第一，这件事，暂时瞒着你妈妈，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免得她日夜悬心。第二，从现在到期末，你该读书好好读书，稳住成绩，考出一个拿得出手的名次，把你妈稳住。”
“明天我跟老师沟通拖一会假，带你去办护照。记住，我只让你去一个月。如果过去之后，你扛不住强度，或是哪里不对劲，立刻跟我说，我来接你回国。”
刘暮攥紧手心，小声应了。
“嗯。”
“好了，回去睡。”
父亲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沉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