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工棚顶上，跟有人端着盆往下泼似的。
林默蜷在床角，手指把被角攥得发白。外面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塔吊灯晃来晃去，影子在窗户上扫。
“林默！还他妈睡？工钱袋子让风刮跑了！”
老陈的破锣嗓子从隔壁传来，紧跟着铁皮墙被踹了一脚，咣当一声。
林默猛地坐起来。
工钱。今天下午刚结的，三千七，他拿报纸裹了三层塞在枕头底下。枕头现在歪在床尾，底下空的。
“操！”
他光着脚蹦下床，胶鞋都没顾上穿，一把拽开工棚铁门。雨点子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老陈站在隔壁门口，手电筒往东边照。
“那边！刮到基坑围挡那儿了！”
林默顺着光看过去。一个灰扑扑的报纸包卡在围挡铁丝网上，风一吹，哗啦啦翻动。围挡外面就是基坑，三米多深，底下全是钢筋头和积水。
“别愣着！去啊！”老陈把雨衣往身上胡乱一裹，“我腿不行，你跑！”
林默没犹豫。三千七，他得铲多少车水泥才挣得回来。
他踩着泥浆跑过去，雨水糊得眼睛睁不开。围挡铁丝网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报纸包卡在豁口边缘。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一阵邪风兜头灌下来。
报纸包被吹散了。
几张红票子打着旋儿往基坑里落，还有几张直接拍在他脸上。林默下意识张嘴喘气，嘴里进了雨水，又苦又涩。
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进他嗓子眼。
他以为是石子，本能一咽。
那东西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不，比冰更沉，坠得他胃里一抽。
“咳——咳咳！”
他弯腰猛咳，手指抠着嗓子眼，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深处泛上一股铁锈味，舌尖发麻。
“林默！钱呢？”老陈在后面喊。
他顾不上回话。胃里那东西开始化了，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壶开水。剧痛从腹部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窜，每一节骨头都在响。
“我——”
他膝盖一软跪进泥里。手撑地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头在抽筋，骨节咔咔响，指甲盖从根上泛白，然后变粉，变透。掌心那些磨了三年的老茧，一层层褪。
“林默？你咋了？”
老陈的手电光晃过来。
林默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滴。他感觉脸上不对劲，颧骨往里收，下颌线变尖，眼皮撑得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重新排列。
“别过来！”
他喊出来才发现嗓子不对。原先那股粗嘎劲儿没了，声音又细又亮，像变声期前的半大孩子，可他已经十九了。
老陈脚步一顿。
“你嗓子咋——”
“我没事！钱！先捡钱！”
林默把脸别过去，手在泥里乱摸。雨水冲走了大半，他只抓到两张湿透的票子。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了，骨头还在响，从胯骨到脚踝，每一寸都在缩。
他咬着牙往工棚走，老陈在后面喊他，他不敢回头。
进了工棚，他反手把门拴死。
铁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镜子——工地上唯一一面破镜子，边角裂了两道纹，平时用来刮胡子。他用袖子擦掉水汽，借着窗外塔吊灯那点黄光看进去。
镜子里是张女人的脸。
黑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边，皮肤白得反光，下巴尖得能戳人，一双眼睛在暗处也看得清，紫盈盈的，像玻璃珠子。嘴小了一圈，唇色发淡，微微张着。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后退。
他伸手摸脸，镜子里那只手也跟着抬起来，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盖透着粉。
“我操……”
声音还是那个细亮的女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老陈喊他捡钱，一会儿是嘴里那块冰往下滑，一会儿是镜子里那张脸。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谁扔在围挡那儿的？
他抬起手翻来覆去看。这双手比他原来小了一圈，指腹上一点硬皮都没有，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拿这双手铲过水泥、搬过砖、拧过钢筋，现在连个印子都找不着。
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他捂住小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转，像一团凉气到处乱窜，顶到肋骨就酸胀，压到胃就恶心。凉气窜到右手掌心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掌心浮出一道纹路，紫黑色，弯弯绕绕，像纹身又像伤疤。
纹路一闪就没了。
紧跟着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往他脑壳里塞了一页纸。几行字凭空浮出来，他不认字都看得懂——那是一串咒语，念出来舌头不打结，每个音节都清楚。
他下意识跟着念了半句。
掌心“啪”地亮了一下，紫光一闪，然后灭了。体内那团凉气少了一点，像被抽走了一小口。
他愣了愣。
再念一句，又灭一下，凉气又少一点。
打空魔力就能变回去？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但就是清楚。他又试了一句，这回凉气窜得更猛，直接从胃里顶到嗓子眼，他干呕了一声，掌心紫光比刚才亮了一倍。
不行。太慢了。照这个速度，他得念到天亮。
而且每念一次，身上就燥一次，耳朵根发烫，后脖颈冒汗。
他正想再试，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你开门！”
老陈。
“钱我捡回来几张，你咋回事？刚才那声儿不对——”
林默猛地捂住嘴。
他现在的嗓子一出声就露馅。老陈跟他住了两年，天天听他说话，换个性别的声音，老陈不可能听不出来。
“林默？”
门被拍了两下。
“你小子是不是淋雨发烧了？开门，我这儿有感冒药。”
林默不敢动。
他蜷在床角，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里漏出来的呼吸又急又短。掌心那道紫纹又开始发烫，体内凉气乱窜，顶得他眼眶发酸。
“你他妈倒是说句话！”
老陈的破锣嗓子急了，门拍得砰砰响。
林默闭上眼，脑子里飞快转。老陈有工棚钥匙，他要是真急起来，找管理员拿钥匙也就五分钟的事。他得在这五分钟里想好怎么说。
他松开手，压低嗓子，把声音往粗里挤。
“陈哥……我没事。”
“放屁！你这声儿——”
“淋雨呛着了，嗓子劈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真没事？”
“真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钱……明天再说。”
老陈又拍了一下门，劲儿比刚才小。
“行吧。你要难受就喊我，别硬扛。”
脚步声远了。
林默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他抹了一把脸，手触到脸颊的触感又让他打了个激灵——太滑了，滑得他心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紫纹已经隐下去了，但体内的凉气还在，不疼了，只是胀，像憋着一泡尿找不到厕所那种胀。他试着又念了一句咒语，紫光一闪，胀感轻了一丝。
得打空。可这得念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窗户外面闪过一道影子。
林默浑身汗毛立起来。
工棚窗户在床尾，蒙着塑料布，只留一条缝。刚才那道影子从缝外面掠过去，比人矮，比狗大，四条腿着地，跑过去的姿势像猫又不像猫。
他屏住呼吸。
影子又回来了。
这回停在窗户正外面，塑料布被什么东西顶得凸进来一块，圆圆的，像颗脑袋。林默看见塑料布上映出一个轮廓，尖耳朵，扁嘴巴，两只眼睛的位置透出两点暗红的光。
那东西在嗅。
鼻子抽动的声音隔着塑料布都听得见，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林默慢慢往后退，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羊角锤。他攥紧锤柄，手心全是汗，滑得差点脱手。
那东西嗅了一会儿，忽然“吱”地叫了一声，尖得刺耳朵。然后塑料布外面亮起一团绿光，那影子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紧跟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滚。”
就一个字，又冷又淡。
绿光灭了，影子“嗖”地窜没了。林默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确实在往远处走。
他凑到窗户缝往外看。
雨幕里站着个人，银白头发扎成高马尾，黑雨衣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侧脸。她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一甩手，一道蓝光追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去了。
然后她转过头。
林默跟她对上视线。隔着雨幕和塑料布，他看见一双蓝眼睛，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她冲他点了下头，嘴皮子动了动，雨声太大听不清。看口型像是——
“别出来。”
转身就走了。
林默愣在窗户边上，半天没动。
等他回过神，掌心紫纹又开始发烫，脑子里那串咒语自己往外蹦。他攥着羊角锤坐回床上，盯着塑料布外面黑漆漆的雨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
他吞了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变成了女的。有个银头发的女人替他赶走了一个长红眼睛的怪物。那怪物刚才在闻他，闻得跟狗找骨头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嫩的手，又摸了摸这张陌生的脸。
“打空魔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紫光一闪一闪，映着他现在这张绝美的脸。窗外雨声里，远处好像又传来那声尖利的“吱”，比刚才远，但没走。
那东西还在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