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五分，第7区特务防卫局，地下二层历史档案室。
距离法定下班时间还有整整五分钟。
陆离坐在靠门的木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把最后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港区地质变动记录》塞进编号C-14的档案盒里，然后摘下鼻梁上那副用来装斯文的平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二十七岁的他，穿着一件洗得柔软舒适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微乱，眼神里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散漫与平和。如果把他丢进傍晚的地铁车厢里，绝对是那种三秒钟就会被人遗忘在人堆里的标准路人青年。
“呼……今天的气压有点低啊，今晚八成要下雨，回去的路上顺便买把小葱，晚上煮阳春面吃好了。”
陆离看了一眼桌上老式座钟的分针，刚准备把青花瓷茶杯里的茉莉花茶底倒掉，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带着微凉霜气的穿堂风灌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清脆、规律、仿佛用尺子量过步幅般的靴子踏地声。
陆离抬起眼皮。
只见逆着走廊顶灯的光线，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大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来人是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女孩，却有着足足一米七零的出挑身高。一袭剪裁极为考究的银灰色特务骑士制服，将她修长的双腿与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如墨般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那张冷白皮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得如同名家笔下的工笔仕女，偏偏一双狭长的凤眸里像是淬了冬日里的寒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与孤傲。
沈清弦。
三天前刚刚从总局骑士学院以首席身份毕业、破格空降到第7区接任特务行动一科队长的十九岁天才少女，代号【凛冬白鹭】。
在这个全球明面上仅有七位S级冠位强者、普通外勤队员普遍还在D级和C级徘徊的世界里，年仅十九岁便已踏入B+级（半步A级）领域的沈清弦，无疑是整个第7区最耀眼的新星。
“陆管理员。”
沈清弦停在桌前，递过来一张盖着红色加急印章的调阅函，声音清冷得像玉石相击：“我要调阅八年前至五年前，临海市旧城区所有与‘绯色灵子残留’相关的未归档卷宗。十分钟内给我，行动一科今晚六点要开战前简报会。”
陆离眨了眨那双毫无干劲的死鱼眼，接过调阅函看了一眼，动作慢吞吞地拉开抽屉找登记簿：“沈队长，按照档案室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调阅五年前的历史封存卷宗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预约，而且……现在是五点二十七分，还有三分钟我们就下班闭馆了。”
“下班？”
沈清弦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连制服扣子都没系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温吞水”气息的青年，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淡：
“陆管理员，你应该收到内部通报了吧？最近半个月，旧城区频繁出现C级以上的迷雾裂隙，外勤队员每天都在流血拼命。我调阅这些卷宗，是为了排查今晚旧港区灵脉异常的根源。结果你跟我说，还有三分钟你要下班？”
这位出身名门世家的天之骄女，自幼信奉的便是“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在她看来，整个防卫局就应该像精密运转的钟表一样全力以赴。而眼前这个二十七岁还在地下室里看大门、入职体检灵子适格率为“F级无反应”的男人，简直就是防卫局里的混日子标本。
“话不能这么说嘛，沈队长。”陆离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指了指调阅函上的关键字，“主要是你写的这个‘绯色灵子残留’，咱们第7区的官方数据库里压根就没有这个词条。别说十分钟，你就算让我加班到明天早上，我也变不出不存在的卷宗给你呀。”
“不可能没有。”沈清弦冷冷道，“我来第7区之前，在总局一位退役S级元老的私人手札里看到过记载——八年前临海市遭遇超越S级评估的‘夜蚀狂潮’时，曾有一道从未登记在册的绯色剑光，一剑劈开了整片夜幕。虽然所有官方报告都把那场奇迹归功于当时的战略武器齐射，但手札里明确提到，那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观测到超越S级极限——也就是理论上【S+级】的灵子反应，现场只留下了淡淡的樱花香气。”
陆离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在回执单上写下“查无此档”四个工整的字，推了回去：
“老前辈年纪大了，说不定是把哪家糕点铺炸了的樱花馅饼味记成了灵子残留呢？战略武器洗地那么壮观的科学场面你不信，非要去信什么超越S级极限的民间童话，沈队长，你一个B+级的高材生，怎么还迷信起野生剑仙来了？”
沈清弦被他那副懒洋洋的敷衍态度气得指尖微紧，冷若冰霜的俏脸上寒意更甚。
她一把抽走回执单，冷声道：“那是先辈留在暗夜里的火种，也是我辈剑士毕生追逐的巅峰，不是你口中拿来消遣的童话！算了，指望一个连外勤警戒线都没跨出去过的F级文职人员理解这些，本来就是我的失策。”
说完，高挑冷艳的少女队长看都没再看陆离一眼，转身踩着军靴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档案室。
玻璃门缓缓合拢。
地下室里只剩下老式座钟“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五点三十分整。
陆离脸上的散漫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他没有急着拎包离开，而是起身走到最后一排积满灰尘的杂物架前，伸手摸向架子背面一个上了锁的生锈旧饼干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武器。
只有一枚长约十厘米、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水晶书签。
书签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柔的樱花粉色，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缕永不消散的春风，书签顶端系着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绦，丝绦末端挂着两颗花生米大小、精致小巧的雪白绒球。
【零号空想书签·春昼】。
“连战略武器洗地的假报告都没瞒过总局那帮老狐狸吗……”陆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书签，低声叹了口气，“什么人类巅峰的火种啊，我当年为了不写那三万字的战后述职报告、顺便躲开总局那帮烦人的解剖研究狂，可是废了好大劲才把所有目击记录抹干净的。”
更重要的是——
只有陆离自己知道，这枚赋予了他【S+级·规格外】力量的空想书签，有一个极其坑爹的底层机制：每动用一次力量，书签里预设的“春昼少女”概念就会对他的肉体进行一次缓慢的覆写。八年前那一剑差点让他当场变成小姑娘，这八年他装成F级废柴滴酒不沾、滴魔力不用，才好不容易把同化进度压制在安全线内。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局里医疗科主任、也是他唯一知根知底的损友温知夏发来的微信：
【知夏：阿离，刚收到风声，沈清弦那丫头今晚八点带队去旧港区十九号仓库排查那个C级迷雾裂隙了。但我的灵子监测仪显示，那边地下灵脉半小时前发生了恶性坍塌，里面盘踞的根本不是什么C级杂鱼，而是一头刚刚吞噬了整条灵脉、畸变晋升为A级领主的‘千面影偶’！】
【知夏：那丫头虽然是B+级的天才，但刚从学院毕业，手下又全是C级的新人，撞上成型的A级诡境领主必死无疑。等总局调派A级镇守使过来至少要两个小时，你真不管？】
陆离看着屏幕，眉头轻轻皱起。
旧港区十九号仓库，离他租住的老旧小区只有不到两公里。要是让“千面影偶”那种擅长精神污染和空间切割的A级领主彻底成型，别说沈清弦那支年轻的小队要全军覆没，连他阳台外那棵好不容易养活的茉莉花都得遭殃。
“一个个的，真是不让人省心……把出力死死压在A级以内的话，应该不会涨太多同化进度吧？”
陆离叹了口气，把那枚系着白绒球的粉色水晶书签揣进针织衫口袋，拎起帆布包关灯锁门：
“算了，先回家煮碗阳春面垫垫肚子，吃完再去散个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