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第7区特务防卫局,地下二层历史档案室。
陆离今天特地起了一个大早。
为了掩盖耳后那缕怎么染都染不黑的浅粉色发丝,他不仅剪掉了那一小撮头发,还在出门前往身上喷了半瓶味道极其浓郁的男士薄荷止汗喷雾,试图把身上那股该死的“雨后绯樱香”给压下去。
“只要熬过这个月,等温知夏从总局申请的灵子抑制剂到了,就能把重叠度降下去了……”
陆离坐在办公桌后,一边喝着加浓的茉莉花茶,一边打开电脑浏览局里的内部战报。
果不其然,昨晚旧港区十九号仓库的突发A级诡境事件已经登上了内部头条。
报告里写着:“行动一科在常规排查中遭遇突发性A级领主‘千面影偶’,在沈清弦队长的顽强牵制与一名未登记在册的神秘S级(疑似)魔法少女协助下,成功讨伐目标,全员零阵亡。”
而在内部匿名论坛上,昨晚被救下的C+级情报员苏小满已经发了一个热度飙升的帖子:
《家人们谁懂啊!昨晚亲眼见到神仙姐姐下凡了!》
“一米五八左右的银粉双马尾小仙女,撑着蕾丝小洋伞从天而降,三剑就把把我们全队逼入绝境的A级领主切成樱花瓣了!连我们高冷的沈队长都被迷得站在窗户边看了十分钟月亮!”
下面跟帖刷了足足两百多楼,甚至已经有好事者把那位神秘少女封为了“临海市第八冠位”。
陆离看得眼皮直跳,正准备叉掉网页,档案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笃、笃、笃。”
熟悉的军靴脚步声传来。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只见沈清弦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银灰色备勤制服,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红润与冷冽,正带着扎着双马尾的副手苏小满走进档案室。
“早啊,沈队长,苏干事。”陆离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尽量拉开一点距离,“昨晚的战报我看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天来档案室也是为了归档昨晚的行动记录吗?”
“这是昨晚的结案卷宗,按规定交由历史档案室封存。”
沈清弦将一份密封好的蓝色档案袋放在桌上。不知是不是错觉,经历过昨晚那一战后,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今天面对陆离时,眉宇间那股咄咄逼人的寒意似乎淡了几分,甚至难得地主动多说了一句:
“昨天你说得不对,陆管理员。那位前辈不是什么民间童话,她昨晚就出现在了旧港区,而且……她随口点拨我的一句剑理,就已经让我触摸到了突破A级的门槛。她的真实实力,恐怕还在总局那七位S级冠位大人之上。”
说到最后半句时,沈清弦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明显掠过一抹极亮的光彩,连说话的尾音都比平时轻柔了一丝。
旁边的苏小满更是凑上来,双手捧脸,压低声音对陆离疯狂安利:“陆哥陆哥!你是没去现场!那位前辈真的太绝了!小小的一只,大概就到我们队长肩膀上面一点点,穿的羽纱裙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结果抽出伞中细剑的时候帅得我腿都软了!我们队长回来之后,昨天半夜还在训练场练剑,说是下次再遇到前辈绝对不能再狼狈地跪在地上被保护了!”
“小满,闭嘴,在办公场合注意纪律。”沈清弦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轻咳一声打断了自家副手的八卦。
“哈哈,是吗,那说明咱们临海市卧虎藏龙嘛……”
陆离干笑两声,伸手去接桌上那份蓝色档案袋。
由于档案袋放得有些靠外,陆离不得不稍微站起身往前探了探手;而同一时间,沈清弦正好伸手去按被空调风吹起的签收单。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就在这一瞬间——
因为动作幅度稍大,陆离针织衫领口下的体温微微升高,早上喷的那层薄荷喷雾早就在刚才的半小时里挥发殆尽,一缕极淡、却极其纯粹的雨后樱花与温润奶香,顺着他的手腕脉搏处悄然逸散了出来。
沈清弦按住签收单的手指,猛地僵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蔚蓝眼眸骤然锁死在陆离身上,精致的鼻尖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往前迈了半步,一米七的高挑身躯几乎贴到了办公桌边缘:
“陆管理员……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陆离后背汗毛瞬间立正,面上却一脸无辜地抬起胳膊闻了闻:“啥?味道?薄荷味加茉莉花茶味啊,怎么了沈队长?”
“不是薄荷味。”
沈清弦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突然低下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了陆离右手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桌面收纳盒里——
在收纳盒最上层的一堆回形针旁边,静静地躺着半袋还没吃完的透明粉色糖纸包装的【水蜜桃润喉硬糖】。
那糖纸上的暗纹、颜色,乃至折角的压痕,和她此刻贴身放在胸口内袋里、由那位神秘粉发前辈亲手塞给她的那颗糖,分毫不差!
“这种特供的‘桃源牌’低糖水蜜桃润喉糖,是三年前早就停产的医用定制款,整个临海市只有防卫局内部医疗科当年采购过一批。”
沈清弦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从收纳盒里拈起一颗粉色的水蜜桃硬糖,缓缓抬起眼帘,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离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陆管理员,昨晚那位救了我的【绯樱】前辈,临走前也给了我一颗一模一样的糖。而且,你手腕上刚才散出来的味道,和她伞面上的绯樱灵子香完全一致……你到底,和那位前辈是什么关系?”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旁边的苏小满看看自家气场全开的队长,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陆离,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啊?队长,你该不会怀疑陆哥就是昨晚那位神仙前辈吧?可陆哥是个身高一米七七的大老爷们,那位前辈是个一米五八的超级美少女呀!”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前辈本人!”
沈清弦耳根微红,瞪了口无遮拦的苏小满一眼。
开什么玩笑,那位【绯樱】前辈肌肤胜雪、身轻如燕,挥剑时如月中仙子般出尘绝艳,怎么想都不可能和眼前这个穿着松垮针织衫、天天在地下室泡茶摸鱼的散漫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是,绝版的水蜜桃润喉糖不会骗人,陆离手腕上那缕极淡却纯粹的绯樱香气更不会骗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档案室管理员,在现实生活里认识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甚至昨晚很有可能刚刚和她近距离接触过!
想到这里,沈清弦原本冰冷凌厉的眼神,瞬间多出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与紧张:“陆管理员,我没有审问你的意思。那位前辈昨晚对我们行动一科有救命之恩,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当面向她道谢。如果你认识她,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
陆离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弦,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高速运转了八百个回合。
直接否定?不行,医用定制润喉糖是温知夏从医疗科仓库顺给他的,整个局里只有他和温知夏有,一查就能查出来。
承认自己认识“绯樱”?那以后沈清弦不得天天往档案室跑?
但转念一想——现在自己的【现实锚点重叠度】已经到了64%,万一将来哪天真出了意外被迫用少女形态现身,提前在局里给那个“一米五八的粉毛少女”铺垫一个合法合理的世俗身份,好像反而能省去无数麻烦!
想到这里,陆离脸上露出一副“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苦笑,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沈队长,看破不说破嘛。行吧,既然连这颗糖都被你认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昨晚救了你们的那个小丫头,是我老家寄住在我这儿的远房表妹,小名叫桃桃。”
“远房……表妹?!”
沈清弦和苏小满同时愣住了。
“对啊,这丫头从小体弱多病,性格又特别怕生,不喜欢跟官方机构打交道,所以我一直没对外声张。”陆离张口就来,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昨晚她本来是出门去给我买酱油的,结果正好路过旧港区十九号仓库,看你们打得太热闹,就顺手帮了个忙。回来的时候把外套挂在我玄关旁边,估计是那时候把她身上的香水味蹭到我袖口上了吧。至于这袋润喉糖,也是她平时喜欢吃的零嘴,我顺手拿了半袋过来泡茶喝。”
沈清弦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个撑着蕾丝洋伞、穿着轻飘飘羽纱裙、在月光下回眸浅笑的娇小身影。
原来……前辈在现实里是陆管理员的远房表妹?
也对,前辈看起来那么娇小纤弱,虽然实力是深不可测的S级以上,但如果不喜欢被防卫局总部的繁文缛节束缚,隐居在普通亲戚家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前辈昨晚也确实说过“我不喜欢见生人”、“弄完还得赶回去洗碗”之类的话!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在陆离以为自己这套“怕生表妹”的说辞已经完美过关的时候,对面的沈清弦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清冷孤傲的俏脸上,竟然绽放出了一抹极为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柔和讨好的神色。
她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桌上那份归档文件帮陆离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微微欠身,用一种陆离这辈子都没从她嘴里听过的温和语气说道:
“原来陆管理员一直在默默照顾前辈的日常起居……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态度不好,还请陆哥多多包涵。”
陆离:“……哈?”
陆哥?!
刚才不还一口一个“陆管理员”叫得跟审犯人似的吗?这变脸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一旁的苏小满更是直接看傻了眼。她跟着沈清弦从总局来到第7区,什么时候见过自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冰山大小姐对一个F级的文职人员低头道歉、还主动改口叫“哥”的?!
“沈、沈队长,你不用这么客气,这让我很慌啊……”陆离眼角抽搐着往后缩了缩。
“应该的。”沈清弦直起身,那双漂亮的蔚蓝眼眸里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既然前辈喜欢清静,我绝不会把她的身份上报给总局打扰她的生活。不过……陆哥,前辈平时除了喜欢吃这种水蜜桃糖,还喜欢什么口味的点心?平时在家里看什么书?如果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的话,我周末休息的时候其实很擅长做家务和甜点的……”
看着眼前这位身高一米七、气场两米八的冰山剑士,正像个试图讨好大舅哥的狂热迷妹一样掏出小本本准备记笔记,陆离端着茉莉花茶的手,终于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坏了。
这个“远房表妹”的补丁打下去,怎么感觉比直接掉马还要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