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临海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地下二层的历史档案室里开了除湿机，嗡嗡的低鸣声混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让人昏昏欲睡。
陆离把周末沈清弦硬塞给他的那几个高档礼盒全都锁进了家里的衣柜最深处，这会儿正翘着脚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翻看着一份今早刚从总局内网下发的人事通告。
【关于成立‘旧海渊异常灵脉及临海市未登记高阶个体’专项联合调查组的通知】
【组长：沈惊鸿（总局特务监察部副部长，A+级镇守使）】
“沈惊鸿……跟沈清弦是一个姓啊。”
陆离摩挲着下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还没等他把通告关掉，档案室那扇防爆玻璃门就被人推开了。
情报员苏小满顶着一头微湿的双马尾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陆离对面的塑料椅上，气鼓鼓地往桌上拍了一摞待归档的旧海渊水文图纸：
“气死我了！陆哥，今天早会你没在三楼真是太明智了！”
“怎么了这是？”
陆离笑着把桌上的一碟五香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谁惹咱们一科的情报大总管生气了？”
“还能是谁，今天早上刚坐专机落地的那位总局特派调查组组长呗！”
苏小满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一边嗑一边压低声音吐槽，“那位沈副部长，其实是咱们队长的亲堂兄！听说咱们队长当初从总局骑士学院以首席毕业的时候，沈家老宅那边本来给她在总局安排了一个既安全又能镀金的参谋闲职，准备等过两年直接安排家族联姻。”
陆离挑了挑眉：“结果她自己跑来咱们第7区当外勤队长了？”
“对啊！”
苏小满用力点了点头，“队长多傲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去当花瓶？她当时直接掀了桌子，自己打报告申请调来咱们临海市一线。结果上周旧港区和跨海大桥连续出了两档子A级诡异事件，总局那边坐不住了。”
她凑近了一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一方面，总局的战略监测卫星拍到了跨海大桥上那道一剑双杀A级的绯色剑光，怀疑咱们临海市藏着一位不在编的‘野生冠位’，亦或者是什么失控的古代遗产；另一方面，沈家那边趁机施压，以‘第7区分部防务松懈、连让新任队长两次陷入绝境’为由，派了沈惊鸿带队过来全面接管旧海渊的防务。”
“刚才在早会上，那个沈惊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咱们第7区贬得一文不值！”
苏小满越说越来气，一拍桌子，“他说咱们分部连最基本的灵脉预警都做不好，只会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路子救场；还说要把那位【绯樱】前辈定性为‘高危不稳定个体’进行强制传唤登记！要是队长这个月内拿不出独立镇压旧海渊支脉的实绩，就要强行撤掉她的一科队长职务，把她押回京城老宅去！”
陆离捏着茶杯盖的手指轻轻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就说总局那帮平时十天半个月都批不下一道公文的老爷们，这次怎么动作这么快。合着是冲着他上次漏出来的那点剑气，外加沈家内部抓人回去联姻的家务事来的。
“那你们沈队长怎么说？”陆离随口问道。
“队长当场就把军令状拍他脸上了！”
苏小满眼睛发亮，既崇拜又有些担忧，“队长说，三天之内，行动一科一定会独立完成旧海渊三号支脉的信标封锁任务，不需要总局调查组插手；而且只要她还是第7区的一科队长，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把救过全城百姓的恩人当成通缉犯来审问！”
说到这里，小姑娘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话虽然说得解气，可三号支脉在东郊废弃造船厂下面，那边昨天刚测出B+级巅峰的复合型迷雾反应，地形又全是狭窄的地下船坞。沈惊鸿刚才已经放话了，他会带着监察队的精锐在外面‘观摩’，只要咱们一科求援或者超时一分钟，他就立刻接管指挥权。”
“行了，天塌不下来。”
陆离接过她带来的水文图纸，慢条斯理地在签收单上签了个字，“你们队长现在好歹也是实打实的A级剑士了，B+级的场子还能难得倒她？赶紧回去干活吧，瓜子壳记得给我带走。”
打发走苏小满后，地下档案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离没有急着把那摞旧海渊的水文图纸放进档案柜，而是随手摊开在桌面上，戴上平光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原本散漫温和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东郊废弃造船厂……三号支脉？”
陆离伸出食指，沿着图纸上一条用红笔标注的地下暗河走向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图纸是总局调查组提供给行动一科的吧？明明暗河下游三百米就是八年前主裂隙的次生泄压口，每逢初一十五大潮就会涌入高浓度的深渊死气，把周围的诡异强行拔高一个大等级。”
“今天正好是十五大潮。”
“给一份隐去了关键潮汐数据的残缺图纸，再在外面摆出一副‘等你求援’的姿态……这位堂兄到底是想逼沈清弦低头回京城，还是想借着第7区的手，故意把那个‘野生冠位’给逼出来呢？”
陆离摘下眼镜，扔在图纸上，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本来别人家族内部争权夺利也好，总局想抓野生大佬也罢，他躲在地下二层喝他的茉莉花茶，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是想到那个为了护住“前辈的名声”当众拍下军令状、周末还傻乎乎地拉着他去挑兔毛披肩和珍珠发带的笨蛋大小姐……
“拿我用过的旧场子做局坑人，还没问过我这个场地管理员同不同意呢。”
……
周二晚上八点，东郊废弃造船厂外围高地。
夜雨如注，黑沉沉的海面在十五大潮的牵引下翻涌着浑浊的白沫，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生锈的钢铁船台。
高地临时搭建的防雨指挥帐篷里，灯火通明。
身穿一袭黑金纹路总局监察官制服的沈惊鸿，正负手站在全息战术沙盘前。他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冷峻，眉宇间与沈清弦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漠然与算计。
沙盘上，代表第7区行动一科的五个蓝色光点，已经深入到了地下船坞的最底层。
“副部长，现在正好是晚八点十五分，天文大潮最高峰。”
旁边一名总局随行参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灵子监测仪，低声汇报道，“旧海渊次生泄压口的死气已经开始倒灌进三号船坞了。里面的迷雾浓度正在从B+级急速攀升，预计三分钟后就会突破A级临界点，孵化出至少一头A级巅峰的【死潮潜猎者】。”
“嗯。”
沈惊鸿淡淡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清弦虽然在几天前侥幸突破到了A-级，但根基未稳，带着几个C级的累赘在狭窄的地下船坞里撞上A级巅峰的死潮诡异，最多撑不过十分钟就会灵子枯竭。”
“那我们的监察小队什么时候下去接应？”参谋问道。
“不急。”
沈惊鸿放下咖啡杯，目光投向帐篷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微冷：
“这次来第7区，带清弦回家族只是顺手为之。部长大人真正的命令，是摸清上周跨海大桥上那个神秘剑士的底细。”
他转过身，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一点：
“根据这几天的情报分析，那个自称【绯樱】的神秘个体，两次出手全都是为了救清弦。这说明对方目前就潜伏在临海市，而且对清弦极为关注。只有把清弦真正逼到山穷水尽、连护身佩剑都折断的绝境，藏在暗处的那只狐狸才会忍不住再次现身。”
“通知外围布置的十二座【高维灵子捕网仪】，一旦监测到那个粉发个体的空间波动，立刻启动最高功率封锁现场。我倒要看看，一个连总局编制都不敢入的藏头露尾之辈，到底是不是真有传说中S级冠位的成色！”
……
与此同时，距离造船厂一公里外的一座废弃灯塔顶端。
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呼啸而过，却在靠近灯塔顶层栏杆三尺之内时，被一层无形的柔和春风悄然抚平。
一抹温润的粉白色微光在昏暗的塔顶一闪而逝。
浅灰色的男士针织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轻盈如云朵般的奶白色收腰短裙与三层半透明的渐变樱粉欧根纱裙摆。
陆离站在栏杆边缘，低头理了理裙摆，然后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了两样东西——
正是周六那天，沈清弦在【云裳阁】精挑细选买下来、托他转交给“表妹”的那条浅粉珍珠丝绒发带，以及那件雪白兔毛镶边的半透明月光纱披肩。
“既然是人家花了好几万块买的谢礼，就这么压箱底确实怪可惜的。”
陆离随手将两侧碍事的粉白色长发拢了拢，用那条浅粉珍珠发带扎稳；随后又把那件兔毛月光纱披肩往肩上一搭，扣好领口的暗扣。
不得不说，沈清弦挑衣服的眼光还行。
原本那套“春昼”礼装在这种秋雨夜里看着实在单薄，加上这件兔毛披肩后，挡风效果好了不少。
“就是这领口的兔毛蹭着脖子有点痒。”
陆离扯了扯领口，单手撑开粉白小洋伞，垂眸望向下方灯火通明的总局指挥帐篷，以及帐篷外围那十二座藏在集装箱阴影里的银色金属仪器。
“高维灵子捕网仪？监察部那帮人，还是这么喜欢搞这些小动作。”
他嗤笑一声，脚尖在灯塔栏杆上轻轻一点，没有惊动任何一台号称能捕捉S级以下一切灵子波动的精密仪器。
那道披着雪白兔毛披肩的娇小粉白身影，便如同融化在夜雨中的一抹月光，悄无声息地掠过外围防线，径直飘进了地下三号船坞的通风竖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