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第7区特务防卫局的早会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活。
昨晚东郊废弃造船厂那一仗的结案报告，今早八点整就已经摆在了分局各位领导的案头——
特务行动一科队长沈清弦，在地下三号船坞遭遇十五大潮死气倒灌的突发绝境下，不仅率队在十分钟内圆满完成支脉信标封锁，本人更是在实战中临阵突破，以初入A级之姿，正面一剑斩杀A级中位的【死潮潜猎者】！
至于那位声势浩大、昨天早会还在拍桌子说要接管第7区防务的总局特派调查组组长沈惊鸿？
据今早去招待所送早餐的后勤人员回来说，沈副部长一行九人，昨晚十一点半就已经打包好了全部行李，连专机起飞的航线审批都没等，直接坐凌晨一点的高铁头也不回地赶回京城去了。
临走前，这位堂兄不仅签下了《第7区旧海渊防务完全自主权移交书》，还自掏腰包往分部账上打了一千两百万的“设备损耗与场地修缮特别补助金”，甚至千叮万嘱分部局长：“千万不要去打扰那位隐居在临海市的大人，就当调查组从来没来过！”
上午十点，地下二层历史档案室。
陆离坐在靠窗的阳光底下，面前放着一个装满温水的白色搪瓷脸盆，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小牙刷，正小心翼翼地刷洗着兔毛披肩边缘那颗沾了一丁点电弧灰印子的雪白绒球。
“啧，真丝欧根纱加雪兔毛，不能机洗不能暴晒，还得用三十度的温水顺着毛流刷……有钱人穿的衣服就是娇贵，伺候它比伺候我阳台那盆茉莉花还费劲。”
陆离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用干净的干毛巾把刷洗干净的绒球吸干水分。
昨晚船坞里那一伞虽然看着威风，把沈惊鸿连同十二台高维捕网仪一块儿干报废了，但因为动用了一丝丝S+级的概念反冲，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书签上的【现实锚点重叠度】已经跳到了67.5%。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他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本用来装斯文的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老是往下滑——倒不是眼镜腿松了，而是他的鼻梁和眉骨线条比以前柔和秀气了一点点。
就在陆离把洗干净的兔毛披肩挂在档案室里侧屏风后面的衣架上、准备端着搪瓷脸盆去水房倒水的时候——
“笃、笃。”
防爆玻璃门被敲响了。
紧接着，门还没完全推开，一道熟悉而清冽的嗓音便传了进来：
“陆哥，你在忙吗？我把昨晚三号支脉的封锁档案送过来，顺便……”
沈清弦的脚步声在跨进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
陆离端着那盆还泛着淡淡樱花皂角香的温水，站在屏风外侧，和门口手里拎着一瓶进口顶级羊绒护理液的沈清弦，大眼瞪小眼地撞了个正着。
沈清弦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陆离手里那盆飘着细小泡沫的温水上，随后顺着屏风的缝隙往里一扫——
只见屏风后面的木质衣架上，那件她周六亲手买下、昨晚又在船坞里亲眼看着【绯樱】前辈披在肩上的【雪白兔毛月光纱披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披肩左肩位置那颗昨晚被沈惊鸿的雷电熏黑了一小块的兔毛绒球，这会儿刚刚被洗得雪白蓬松，正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沈清弦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昨晚前辈临走前，拈着那颗弄脏的兔毛球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能回去让我那个笨蛋表哥用软毛刷子帮我洗干净了……”
而现在，陆离手里不仅端着温水盆，盆沿上还搭着一把明显刚用过的软毛小刷子！
如果说之前温知夏的解释已经让沈清弦信了九成九，那么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洗披肩现场”，直接把最后那零点一成的疑虑彻底砸得粉碎！
“陆哥……”
沈清弦走进档案室，看着端着水盆的陆离，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竟是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与敬佩：
“前辈昨晚回去跟你说披肩弄脏的事了？你……你居然把披肩带到档案室来手洗？”
“啊……咳，对啊！”
陆离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端稳搪瓷盆，叹了口气道，“家里阳台今天早上正好在修雨棚，灰大得很，晒不了这种真丝的料子。我就干脆带到档案室里来洗了，反正这儿有除湿机，吹干得快。”
他看了一眼沈清弦手里那个印着全外文标识的精致瓶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是专门洗真丝和兔毛的中性护理液，洗完之后毛球不会打结。”
沈清弦连忙走上前，把护理液放在办公桌上，目光隔着屏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件熟悉的披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昨晚在船坞里，多亏前辈替我托住了坍塌的闸门，我才能安心出剑斩杀那头死潮潜猎者。后来沈惊鸿带人闯进来，也是前辈出手教训了他……只可惜当时我不争气，没能拦住沈惊鸿的紫电枪，才害得前辈的新披肩沾了灰。”
说到这里，这位十九岁的天才少女剑士微微抿了唇，眼神坚定地道：
“不过陆哥你放心，我已经彻底掌握前辈教我的卸力剑理了。下次再遇到A+级的对手，我一定会在他们靠近前辈之前，自己把他们全部斩于剑下，绝不会再让前辈弄脏一片衣角！”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昨晚才刚越阶砍死了一头A级大怪、今天不来邀功反而还在自责“没保护好前辈新衣服”的实心眼姑娘，陆离端着洗脸盆，一时竟不知道该吐槽她什么好。
“行了，我家桃桃也没那么娇气。”
陆离笑着摇了摇头，端着盆往门外水房走去，“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心情挺不错的，还夸你那一剑很有她的几分风采呢。护理液放这儿吧，下次洗衣服的时候我用得上。”
听到“前辈回家后还夸了自己”这句话，站在屏风旁的沈清弦，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半边。
走出档案室去水房倒水的路上，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安静得只有陆离一个人的脚步声。
将搪瓷脸盆里的泡沫冲干净后，陆离站在水房的旧镜子前，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67.5%的现实锚点重叠度。
虽然在温知夏的忽悠和刚才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洗披肩偶遇”之下，沈清弦现在对他这个“含辛茹苦的表哥”深信不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彻底打消了。
但陆离自己心里很清楚——纸包不住火的根源，从来不在于外部的伪装有多完美，而在于他口袋里这枚正在一点点改写他肉体概念的【零号空想书签】。
今天只是鼻梁秀气了一点、皮肤白了一点、闻不得刺鼻的消毒水味；
可要是哪天重叠度到了80%、90%呢？
总不能等自己身高真缩水到一米六、连喉结都彻底消失了，还跟沈清弦说“这是因为表哥最近练了缩骨功”吧？
“必须在重叠度突破75%的临界线之前，找到能锁死或者逆转锚点的方法。”
陆离把洗干净的搪瓷盆夹在腋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认真。
……
把水盆倒掉洗净、再把屏风后面的披肩用除湿机吹干收进袋子里，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中午饭点。
陆离本来打算去食堂混个两素一荤，结果刚把档案室的门锁上，手腕上的内部加密通讯终端就震动了起来。
来电人是医疗科主任温知夏，而且用的是只有两人私下联系才开的二级加密信道。
“阿离，先别去食堂了，来四楼我的私人实验室吃，我点了临海酒家的蟹粉小笼和清炖牛腩。”
一听有临海酒家的蟹粉小笼，陆离脚步一转，直接顺着消防楼梯溜达上了四楼。
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浓郁的蟹粉鲜香扑面而来。
温知夏已经脱掉了那身白大褂，穿着一件剪裁修身的米色针织长裙坐在实验台旁的小餐桌前，正拿着公筷把一只汤汁饱满的蟹粉小笼夹进陆离面前的醋碟里。
“无事献殷勤，这顿饭怕是吃得不便宜啊。”
陆离拉开椅子坐下，夹起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先吸了一口滚烫鲜美的高汤，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说吧，知夏姐，又是哪儿出幺蛾子了？”
“跟聪明人吃饭就是省心。”
温知夏托着腮帮子笑了笑，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设计极其诡异的深蓝色烫金卡片，推到了醋碟旁边：
“昨晚你们在三号船坞砍翻的那头A级死潮潜猎者，尸体残骸今早运回我这儿做解剖了。结果我在它的胃囊最深处，发现了一具半个月前失踪的黑市走私犯遗骸，以及这个用特制防水记忆金属封存的玩意儿。”
陆离咽下嘴里的小笼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深蓝色的烫金卡片。
卡片正面印着一朵盛开在深海骸骨之上的黑色曼陀罗，背面则是一行用古灵子密文蚀刻的时间与地点：
【十月二十日晚九点，旧海渊外围·沉船岛地下黑市拍卖会。】
【压轴拍品预告：八年前‘空白世代’遗留物——未命名空想书签残片（疑似可逆转灵子锚点侵蚀）。】
当看到最后括号里的那行小字时，陆离夹着第二只小笼包的筷子，在半空中轻轻停住了。
“可逆转灵子锚点侵蚀的……空想书签残片？”
陆离微微眯起眼睛，伸出左手拈起那张冰凉的金属卡片，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子轻轻扫过卡片表面，“不是假货。这张请柬上确实残留着一丝八年前夜蚀狂潮时期的同源气息。”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温知夏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神色认真了几分：“阿离，你现在的【现实锚点重叠度】已经快到68%了。常规的稳定剂对你不仅没用，反而会加速同化。如果黑市上流出来的这枚‘空白世代书签残片’真的能分担或者逆转你的锚点压力，那你这辈子就不用担心彻底变成小姑娘了。”
陆离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船岛地下黑市……那地方处于公海与第7区管辖权的灰色交界带，背后有好几家境外财阀和地下异能组织的影子，连防卫局平时都懒得去捅那个马蜂窝。他们怎么会突然拿到八年前的书签残片？”
“不管是真有其物，还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钓鱼，都值得去探一探。”
温知夏看了一眼日历，“十月二十日，就是明天晚上。这张不记名VIP请柬最多可以带一名随行人员入场，而且按照沉船岛黑市的规矩，所有入场者必须佩戴阻断灵子探查的伪装面具。你打算怎么去？直接开着你的S+级女号去横推了？”
“去黑市买个东西而已，哪能上来就掀桌子，咱们是文明人。”
陆离把那张深蓝色请柬揣进兜里，重新夹起碗里的蟹粉小笼，慢悠悠地道：“更何况，如果直接用【绯樱】的形态露面，万一真是冲着我来的陷阱，岂不是正中下怀？我就用现在的样子，戴个面具去看看成色，真要是好东西，花点私房钱买下来就是了。”
他盘算得相当稳妥。
八年前他退役的时候，总局给的秘密封口费加上这几年攒下的工资，账户里还躺着好几千万没地方花呢，去个地下黑市买块没人认得用法的残片，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陆离显然低估了这个世界上巧合发生的概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