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五指还按在残剑护手的折山云纹上,少年反扣剑鞘末端的指节绷得发白。暗红的血珠顺着剪开的玄色剑袍布边往下淌,啪嗒一声滴在木凳脚边的青砖上。
苏妄垂眼看着那滴洇开的血,先松开了按在护手上的左手。她收回手,顺势拿过柜台上的白瓷药瓶,拇指一顶,啵的一声拔开木塞。
“你不说也行,先把血止住。流死在我店里,抬出去还得雇脚行的人,这笔钱没人替你出。”
少年盯着她拔塞的动作,反扣剑鞘的左手没有松劲,上身依旧挺得笔直。苏妄也不催他,将药瓶口倾斜过来,细白的药粉顺着瓶口均匀洒在他左肋翻卷的皮肉上。
药粉一沾血肉,那道深口子周围的皮肉便猛地抽紧了一下。少年右侧眉尾下方那道浅白旧伤红得更深,喉结剧烈滑动了一瞬,齿缝里压住一声闷哼。
林小满站在柜台边,把裁好的干净棉布往苏妄手边递了递,顺手将剪下来的带血碎布拢进废纸篓里。她低头瞧着少年还在发颤的左臂,急忙开口拦了一句。
“你这人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一声不吭,药粉刚压住口子,胳膊再使劲可就又要崩开了。”
苏妄接过棉布,叠成厚实的方垫按在伤口外侧,不轻不重地压住了还在往外冒的血水。她借着俯身按布的姿势,暗绯色的双眸抬起,迎上少年紧绷的视线。
“药上完了。”
少年垂眼看了一眼按在自己左肋上的那只柔嫩冷白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横在膝头的残剑。他嘴唇抿成一道生硬的铁线,隔了两息才低声应道。
“我姓谢,叫谢峥。这把剑是我家的东西,不能交给你。”
他报出了名字,左手五指却把剑鞘末端扣得更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如伏线。苏妄听见那两个字,按在棉布方垫上的手指顿都没顿,左手拉过长布条,从他背后绕过来哗地勒紧,布条收束的力道逼得谢峥呼吸骤然短促了一瞬。
“护手上的折山云纹,是谢氏内库专门用来登记代管物的底印。这道印记登的是剑里代管的东西,剑本身仍是你们谢家的。”
谢峥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抵在膝盖外侧的左肘本能地往里收了半寸,将剑柄护手挡在了小臂后头,抬起黑褐色的眼睛哑声追问。
“你怎会认得我谢氏内库的底印?你跟那些截路夺剑的人是一伙的?”
苏妄将绕过来的棉布条在他胸前交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挽了个结,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左腕红绳上那串旧铜钱,两片刚裂开的死铜正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微凉。
刚才她靠近残剑三寸之内时,剑身里传出的那声极淡微鸣,正是她当年亲手从本命剑器上分出来的太初剑丝。她抬起手,把铁剪子随手搁回木凳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剑里的东西,是我交给谢家保管的。”
柜台内侧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店门外风吹过东市尾的细碎声响。
谢峥原本反扣剑鞘末端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他先是猛地抬眼看向苏妄的脸,随后视线顺着她垂落的手臂往下移,落在了她左腕间那枚已经裂成两半的旧铜钱上。那两片失去光泽的废铜还串在红绳上,在她的腕骨边轻轻磕碰了一下,正是方才她越过门槛白线、替三里外那位赶车老人斩断催命血线时崩裂的。他盯着那枚裂钱看了足足三息,紧绷如铁板的肩背终于松动了一丝,最后只把横在膝外的残剑往膝内收了少许,给苏妄让出了更好处理肋下伤口的空当。
他让出了上药包扎的位置,左手却依旧搭在剑鞘中段,没有半点要把剑递出去的意思。
“家父生前只交代过,剑在人在,没有当年的原约信物,谁来也不能把剑里的东西取走。你说是你交给我家的,可有什么凭据?”
苏妄看着他把剑往膝内收的那半寸动作,左侧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将白瓷药瓶的木塞重新按紧,随手抛回柜台台面上。
“凭据在店里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站稳了,我再拿出来给你一页页核。我今日要拿那根剑丝话,刚才在按住护手的时候就直接抽出来了,犯不着费半瓶好药把你包成粽子。”
谢峥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处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棉布。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肋下依旧火辣辣地疼,稍微提气就会牵动整条左臂发麻,眼下根本使不上力气。
“谢家出事那天,到底是谁动的手?”
苏妄转过身,烟青色裙摆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旋,走回柜台后的藤椅旁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粗瓷茶看了一眼,没喝,又磕在桌面上搁回原处。
“我只知道东西是我当年交出去的,至于你们谢家在路上撞见了谁、为什么连讯都没传回来就断了路,我也不知道。你想查清楚,就先把这条命留着,别还没走出东市尾就被人当路边野狗宰了。”
谢峥坐在木凳上,右手慢慢拉拢被剪开的玄色剑袍前襟,摩擦着粗糙的布料将左肋的白棉布遮进衣衫里。他低头握着那柄灵纹破损的旧残剑,没有再追问下去,也没有提半句要把剑交由万宝阁保管的话。
“救命和治伤的账,我眼下没钱结清。这把剑我还是不能抵给你,药钱你先记着,我以后还。”
苏妄靠在藤椅背上,手指搭在乌木算盘的边框上,连拨珠子的力气都懒得费。
“妾身店里只收死物,不收活人抵债,更不拿半瓶金疮药去换别人手里的剑。小满,把刚才用掉的那半瓶止血散和三尺棉布单列一页待结账,记在这位谢小哥名下,别跟店里的杂项混在一块儿。”
林小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翻开柜台上的凡俗账册,哗啦抽出一页新纸铺平。她拈起毛笔沾了沾墨,先看了一眼谢峥左肋的包扎,又抬头飞快地报了一串数目。
“半瓶上好止血散外加三尺干净棉布,剪坏的衣裳是你自己的就不算钱了,我先给你单立一栏记在待结页上,等你有进项了再按实数来销账。”
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走过,一行字写得利落干净,写完便把毛笔搁回笔架,露出一点藏在唇边的小虎牙。谢峥朝着林小满微微颔首,右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左肋处传来的剧痛却让他身形晃了一下,只能重新坐回木凳上缓气。
“多谢姑娘。”
苏妄扫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没再理会这边的动静,转头看向一直缩在柜台旁角落里的裴守拙。老头子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节尺,在角落里老老实实站了半天,连鞋底都不敢在砖地上蹭出半点动静。
“站那儿半天了,匣子里那把刀还修不修?”
裴守拙闻言浑身一激灵,连忙双手捧着青节尺走上前两步,干瘦的脸上挤出几分焦急又局促的苦笑。
“回前辈的话,自然是要修的,敝宗上下百十口人全指着它镇守山门,老朽哪敢不修!我这就去后院井边把刀匣抱回来,请前辈过目。”
他转身快步穿过门廊奔进后院,没过片刻,用双手托着那口沉重的紫檀刀匣走了回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匣底还沾着后院井台上的些许水渍,原本在匣中撞击作响的归灶祖刀被井水寒气镇了一会儿,里头已听不见先前的暴躁嗡鸣了。
裴守拙不敢劳烦旁人,自己咬着牙将紫檀刀匣稳稳放上柜台内侧的长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走过来的苏妄。
苏妄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长案前,没有立刻去开刀匣的铜扣,只伸出右手食指,在沾着水汽的紫檀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匣子里立刻传出一声极轻、带着点委屈意味的低沉嗡鸣,再没有半点先前要破匣而出的凶戾之气。
她收回手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守拙。
“你先前说要补齐锋刃、让它照旧回山砍人,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把刀里头的刀灵早就厌倦了杀伐,刚才在门口撞匣子,也是被外头那块母盘的杀伐血契逼出来的应激反抗,你要我把它的杀气重新封回去逼它继续砍人,这活万宝阁不接。”
裴守拙一听这话,额角顿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干枯的双手下意识地往前探了半寸,停在紫檀刀匣上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苦声求道。
“老朽也不是非要逼着祖刀去跟人拼命,边城山地平日里本就少有大仗可打。只是敝宗后山那片药圃和几十间弟子房舍,日夜都指着刀身里那条归元主纹接引地脉灵气来挡寒气,一旦把刀里的灵纹全废了,山门今晚就得断供,百十号低阶弟子连夜里御寒都撑不住啊。”
他佝偻着脊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苏妄听完这句,神色才稍稍松了一分。
“不求它继续砍人,只求保住山门和药圃的日常供给,这就不是修刀,是拆旧契改用途了。把匣子打开,我先替你看看里头的供能回路和杀伐纹路是怎么缠在一起的。”
裴守拙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咔哒拨开紫檀刀匣两侧的铜扣,双手托着匣盖缓缓掀开。一柄刃口带着两处崩裂缺口的宽背古刀静静躺在明黄软垫上,刀脊中段有一道明显的旧伤裂痕,暗红色的赤煞纹与青白色的归元纹在刀身两侧层层交叠,一路延伸进厚重的青铜护手底下。
苏妄从袖中取出一柄细长的解纹刻刀,没有动用锋刃,只倒转刀柄,用圆润的柄尖点在刀脊中段那处旧伤裂口的边缘,指尖微吐出一丝极淡的灵力缓缓下压,去触碰裂口旁一处归元纹与赤煞纹交叠的节点。
柄尖刚一压实,青白色的归元纹才亮起一线微光,紧贴在下方的暗红赤煞纹竟瞬间跟着一起跳动了一下。刀身嗡地发出一声滞涩轻颤,一股夹杂着燥郁煞气的灵力顺着交叠处直冲上来。
苏妄手腕当即一顿,先把探入的那丝灵力收了回来,随后才将解纹刻刀的刀柄撤开半寸,稳稳压在匣沿的明黄软垫上。站在长案对面的裴守拙被那股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脸色一白,枯瘦的右手本能地啪一下按在了宽厚的刀背上,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护住刀身不让它再震颤。
苏妄没有去掰他的手,只握着解纹刻刀,抬起那双清冷的暗绯色眸子,静静地看向对面惊魂未定的老头子。
裴守拙迎上她平静的目光,喉头哽了一下,按在冰凉刀背上的五指僵了片刻,终究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松开,垂着袖子往后撤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