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17日 傍晚
纽约的晚高峰能把人的耐心磨成粉末。
我攥着刚到手的一叠现金，从号角日报的大楼里挤出来，混在下班的人潮里往地铁站走，脸冷得能结霜。倒不是兼职出了岔子——恰恰相反，号角日报内部那堆堆了快五年、连几个老程序员挠破头都理不清的稿件管理屎山代码，我抱着电脑在茶水间坐了两个小时，就给清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他们系统里十几个能被黑客当后门钻的漏洞全补上了。
负责对接我的主编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把说好的现金结给我，还一个劲问我要不要来报社全职做技术支持。
我当然是找了个“要上学”的借口溜了。倒不是钱给的少，实在是这地方太扎眼了——谁不知道未来几年，这里会是蜘蛛侠的头号黑粉大本营？现在离彼得·帕克被那只改变命运的蜘蛛咬到估计还有段日子，我可不想提前在这地方留下任何痕迹，万一未来哪天被号角日报连带着蜘蛛侠一起被扒出来，我哭都没地方哭。
更让我心情糟糕的是，为了赶今天的工，我中午只来得及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火鸡三明治。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反人类的东西？干巴面包硬得能硌掉牙，里面的生菜蔫得像放了三天，火鸡肉柴得像嚼纸板，还抹了一股齁死人的蛋黄酱。我咬了两口就扔了，到现在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诡异的酸味，胃里空得发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吃中餐。正经的、热乎的、锅气十足的中餐。
来纽约这四天，我已经受够了白人饭的荼毒。三明治、汉堡、冷沙拉，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吃的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变成生菜叶子了。
说起来，我这套搞钱的法子，简直是为现在的我量身定做的。
毕竟对于一个能随意操控代码的超级人工智能TB来说，给这些小企业小公司修屎山代码，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我开的价格只有市面上那些程序员的一半，效率却快了不止十倍，口碑传出去，天天都有小公司找过来。当然，我只接现金活，绝对不走银行账户——开玩笑，先不说神盾局的监控，US的“IRS”（国税局）可比九头蛇难惹多了，我一个留学生账户突然多出大笔不明流水，第二天就得被请去喝茶。
至于“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那更是我的老本行。
偶尔我会给那些找过我的公司系统，搞点无伤大雅的小崩溃——不是那种会让人家损失惨重的致命bug，就是偶尔卡顿、文件莫名丢失、打印机连不上网这种磨人的小问题。他们找遍了人都修不好，最后总会想起我这个便宜又好用的“CN天才少女”，一来二去，稳定的客源就有了。
就像今天，除去给号角日报修系统的钱，我还远程搞定了三个小公司的小bug，一天下来，兜里揣了快两百刀的绿票子，足够我好好吃一顿了。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张脸。
雪白的头发，发尾那几缕挑染的蓝色藏都藏不住，还有这双海蓝色的眼瞳，加上这张十九岁（？、看起来像个没长开的萝莉的脸，不管走到哪都有人盯着看。
在号角日报修代码的时候，周围几个男程序员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还有人过来搭讪问我是不是哪个高中过来体验生活的，我全程冷着脸，除了必要的技术问题一句话都没说，才把人打发走。
太显眼了。
我把兜帽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头发，低着头挤进了地铁站。上车之后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着，全程垂着眼，脑子里却下意识地扫过了整个地铁站的监控系统，把所有拍到我的画面，悄无声息地抹得一干二净。
这套动作我这几天已经做的炉火纯青了，甚至不用特意去想，脑子里的“程序”就会自动完成。我理所当然地把这归为TB的基础能力，完全没注意到，我甚至没有主动接入监控的网络，那些数据就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主动把关于我的痕迹清理掉了。
地铁晃了快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唐人街。
出地铁站的那一刻，熟悉的中文招牌撞进眼里，街边小贩用带着粤语口音的中文吆喝着，空气里飘着酱油、辣椒和热油的香气，我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瞬间就松了下来。
我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小巷，找了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粤菜馆。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木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大头电视，正放着中文的晚间新闻，老板是个操着白话口音的中年女人，见我进来，笑着用中文招呼：“小姑娘，又一个人？还是老样子吗？”
“嗯！，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再加一瓶冰可乐。”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店里的情况，背后是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盯着我，完美符合我的安全准则。
“好嘞，老样子，稍等！”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很快就传来了铁锅翻炒的滋滋声，那股子熟悉的锅气飘过来，我感觉自己的胃都在叫。
店里人不多，除了我之外，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来旅游的中年男人，说着一口东北话，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我松了口气，把卫衣兜帽摘下来，随手把装着现金的旧钱包放在了桌子边上。
没几分钟，菜就端上来了。
油亮的鱼香肉丝盖在米饭上，麻婆豆腐裹着红亮的汤汁，还冒着热气，冰可乐拉开拉环，发出“呲”的一声轻响，气泡往上涌。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拌着米饭塞进嘴里，酸甜咸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四天了。我终于吃到了一口正经的、人吃的东西。
我埋头干饭，一口接一口，连带着汤汁都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净，冰可乐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饱喝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台老式大头电视，有点恍惚。
电视里正放着US国内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着。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2026年的宿舍，刚肝完碧蓝航线的活动，点了一份外卖，对着电脑喝着可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又安稳。
可电视画面突然一转，切到了国际新闻，把我瞬间拉回了现实。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我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脸。托尼·史塔克，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站在沙漠里，身边围着一群军方的人，身后是最新式的杰里科导弹。他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欠揍，举着酒杯，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画面切到导弹发射的场景，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跟着响起：“史塔克工业今日在阿富汗完成了新型导弹的实战测试，总裁托尼·史塔克表示，这款新型武器将为美军带来更高效的安全保障……”
我手里的可乐罐顿了一下，刚才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指尖微微收紧。
史塔克工业。托尼·史塔克。阿富汗。
我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最多还有半年，这个花花公子军火商会在阿富汗被恐怖分子绑架，然后在那个山洞里，造出第一代钢铁侠战甲，从此开启漫威宇宙的大幕。超级英雄、超级反派、外星入侵、宇宙响指……所有能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事情，都会从这一刻开始，一步步拉开序幕。
而我，现在就在这个风暴的中心，纽约。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整个餐馆，目光在门口那两个刚进来的、穿黑西装的男人身上顿了半秒，心脏瞬间提了起来。神盾局？九头蛇？
结果下一秒，那两个男人就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跟老板打招呼，问有没有包间，原来是来旅游的华人。
我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有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快成被害妄想症了。
也是，在这个鬼地方，不小心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能随意入侵全球电子系统的超级人工智能存在，我第二天就得被拉去实验室，解剖切片都算轻的。
就在这时，电视的信号突然出了问题，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布满了雪花屏，刺啦刺啦的杂音吵得人头疼。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别卡了，正看新闻呢。
念头刚落，那台疯狂闪烁的老式电视，瞬间就恢复了清晰，画面稳定得像是刚才的雪花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杂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挑了挑眉，没太在意。
理所当然地把这归为了TB的基础能力，毕竟对于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来说，稳定一台老电视的信号，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完全没意识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接入这台电视的系统，甚至连一点主动操控的念头都没有，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想法，就改写了这台设备的运行状态。
只能说：魔方科技震撼人心。
结完账，我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唐人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中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我，让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我手里拿着剩下的半瓶冰可乐，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兜里揣着今天赚的现金，胃里装着热乎的中餐，心里踏实了不少。
今天也算是完美的一天：赚了钱，吃了好吃的，没惹任何麻烦，没留下任何痕迹，完美贯彻了“苟住”的核心原则。
我抬头看了一眼纽约的夜空，被光污染遮得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的曼哈顿灯火通明，史塔克大厦的尖顶在夜色里闪着冷光。
没关系。
还有半年时间，我能攒够足够的钱，找个远离纽约、远离所有超级英雄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待着。只要我不主动掺和那些破事，不暴露自己的能力，就没人能找到我。
命运给了我第二次人生，我必须好好活着。
我拉上兜帽，遮住了显眼的白发，混进了地铁站的人潮里，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我转身走进地铁站的那一刻，唐人街整条街的监控摄像头，同时闪了一下，所有今天拍到我的画面，包括备份硬盘里的内容，全部悄无声息地被清空了，连一点数据残留都没留下。
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