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一站被定在了帝国。
理由很充分：帝国与王国积怨已久，边境摩擦不断，属于那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关系。躲在那边，王国的通缉令多半会被当成厕纸处理，用来避风头再合适不过。
然而，刚踏上帝国的土地，还没来得及感受异国风情，我就被这只精力过剩的勇者给劫持了。
“师傅！快点快点！那边！”
连旅店都没订，沉重的行李还背在身上，甚至我的肚子已经发出了想要午餐的抗议声，她却不管不顾，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一样拖着我一路狂奔。
穿过几条街巷，她终于在一栋挂着剑盾徽章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帝国的冒险者公会。
勇者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傅，我想当冒险者！”
“……哈？”
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拜托，你可是刚刚单刷了魔王的救世主啊！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这种典型的“凤傲天扮猪吃老虎”剧本早就过时了好吗！我期待的是那种在温泉旅馆喝着茶、看着窗外风景摸鱼的退休生活啊！
但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算了，随她去吧。
推开公会大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材和廉价酒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眼神呆滞的壮汉，气氛沉闷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我们走到柜台前。
“您好，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前台小姐挂着一副练习过无数次的职业假笑，眼皮却耷拉着，透着一股浓浓的社畜疲惫感，“请问二位是本国居民、贵族，还是旅人？”
“我是勇——唔唔！！”
勇者刚要把那个足以引起国际纠纷的头衔报出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触碰到了柔软的嘴唇，还有因惊讶而呼出的温热气息。我死死扣住她的下半张脸，一边感受着她在手里“唔唔”的挣扎，一边强行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看向前台：
“是旅人。两位旅人。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她看着被我像绑架犯一样勒住脖子、双臂还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勇者，又看了看满头大汗却强装镇定的我，最终只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新人……但我真心不推荐你们这时候入行哦。”
“诶？为什么？”我松开手，好奇地追问。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干。
“最近世道变了啊。”前台小姐撑着下巴，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任务板，“自从不知道哪个狠人把魔王干掉之后，帝国周边的魔物数量断崖式下跌。现在是僧多粥少，一群大老爷们抢几只哥布林都要打破头，平均收入连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多么令人绝望的现实主义发言。
不过勇者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对她来说，“冒险者”这个身份本身比赚钱更有吸引力。毕竟当初我们是一路平推过去的，根本没走过“注册-接任务-升级”的正规流程。
在前台小姐那一脸“又来了两个送死的”表情注视下，我们填完了表格，被领进了一个挂着厚重窗帘的小黑屋。
桌子中央，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接下来进行实力评定。手放上去，公会会根据数值给予D到S的评级。”前台小姐机械地念着台词。
勇者瞬间来了精神，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甚至有点发光。她显然在期待那种王道展开——数值爆表，全场震惊，然后被当成绝世天才供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把手按了上去。
“嗡——！”
水晶球瞬间爆发出了简直能闪瞎狗眼的蓝白色强光，整个房间被照得通亮。显示的数值像是疯了一样疯狂跳动，最后全部卡死在“999”的上限上不动了。
“哇，好强啊。”前台小姐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我也跟着把手放了上去。不出所料，同样是光芒万丈，同样是全属性999。
“哇，真厉害。”前台小姐打了个哈欠，“这么看来，我今天下班路上或许该去买张彩票。”
“……就这？”勇者那原本高高竖起的呆毛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
“辛苦二位，评级S。可以接取任意委托。注册费每人一金币，请回大厅支付。”
勇者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我们可是全满诶？你不应该震惊得晕过去或者大喊‘会长快出来看’吗？”
“还是有点吃惊的。”前台小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毕竟全满的人很少见。不过嘛……这年头魔物都快绝种了，空有一身战斗力也没处使啊。你们就算能一拳打爆巨龙，现在也只能去给老太太找猫。如果不介意的话，去参军或许更有前途？”
事实证明，前台小姐是对的。
我们成了S级冒险者，拥有了最华丽的徽章，却面临着失业的风险。
公告栏上别说讨伐任务了，连通下水道的活儿都被人抢光了。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去野外碰运气。
于是，整整一下午，我被精力过剩的勇者拖着在帝国郊外的草地里狂奔。夕阳西下，当我的双腿已经快失去知觉时，我们终于带着战利品回到了公会。
两颗史莱姆核心。
粘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青草味。
“一共50铜币。”前台小姐熟练地数出几枚生锈的硬币，推到我们面前。
50铜币。
在王国，这甚至不够买一杯像样的咖啡。
“这是我作为冒险者的第一桶金！”勇者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枚铜板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脸上洋溢着傻乎乎的满足笑容，“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摸了摸自己那干瘪得只剩下空气的钱包，再看看那一脸自豪的徒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至少晚饭有着落了。
廉价旅店的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摇曳着。
桌上摆着用50铜币换来的两条黑麦面包，还有两杯免费的凉水。
“呜呜呜……为什么只有干面包啊……”
刚才还豪情万丈的勇者，此刻正像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从背后抱住我，脸埋在我的腰间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师傅……我想吃肉……我想吃那种滋滋冒油的烤肉……”
“闭嘴，吃你的吧。”
我艰难地啃了一口手中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面包，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噎得我直翻白眼。
“咳咳……这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冒险者生活’吗？”
感受着腰间传来的体温和那委屈巴巴的撒娇声，我费力地把面包咽了下去。
看着这个集S级战力与生活白痴于一身的笨蛋徒弟，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家伙，真的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