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的喧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安静——几百号人同时咀嚼、碗筷碰撞。远处窗口"下一位"的吆喝，混成一层让人反而能躲进去的白噪音。
陈昊把林晚按在靠窗的长桌边，自己端着两个餐盘回来，往他面前一墩："你那点饭量，我帮你打了。多吃点，你瞧你那胳膊，风一吹都能折了。"
林晚低头看着盘里堆尖的饭菜，没接话。他坐得比平时更靠后，后背贴紧椅背，外套的下摆被他悄悄盘在腰上，然后垂到腿上——尾巴就被外套死死地遮住了，不从下面往上看就根本不看不到。吃饭要摘下口罩，要动手，还要前倾，每一次夹菜都是一次冒险。他只能把动作放慢，像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
陈昊显然没这种烦恼。体育生胃口大开，筷子戳得餐盘叮当响，边嚼边四处点头打招呼。饭堂里有着他的球友，隔老远就有人举着鸡腿冲他嚎一声，他回个手势，豪迈得像在开运动会。
"副班。"
声音从斜后方插进来。林晚眼皮一抬——是甲同学和乙同学，上午历史课上那对挨罚站的难兄难弟。两人端着盘子蹭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定，眼神在林晚裹得严实的外套上溜了一圈。
"哟，"乙同学咧嘴，"一个小感冒，裹成这样？我们班的副班，待遇就是不一样哈。"
甲同学凑近一点，故作关心："就是，大中午的，穿外套不热啊？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陈昊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体育生的压迫感瞬间罩了过来，"他感冒打哆嗦，关你俩什么事？上午历史课站一节课还没站够？"
乙同学缩了缩脖子。他们俩是真怕陈昊——那句"你滚一边去"的余威还在。甲同学干笑两声，硬着头皮把话圆回来："我们这不是关心副班嘛……"
"关心就回你座位关心去。"陈昊下巴一抬，"这桌有人。"
两人讪讪挪开。
林晚一直没出声，只把筷子捏得更紧了些。他不是怕那俩——他是怕自己。方才甲同学凑近的瞬间，尾巴尖本能地往下一坠，险些从下摆探出来。他猛地用腿根一夹，硬生生憋了回去，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你衣服又抽风了。"
乙同学走之前，余光瞥见林晚椅边那截外套下摆可疑地抖了一下，顺嘴甩出一句。
林晚心脏漏跳半拍。
"抽你个头，"陈昊头都没抬，"他打哆嗦，衣服能不动？你眼瞎是不是。"
——又是"打哆嗦"。在历史老师面前用这套说辞把林晚捂了过去，这会儿顺手又甩出来，熟得像是排练过。乙同学被怼得没脾气，真就当那是感冒发抖，嘟囔着"行行行，你就护着吧"走了。
林晚悄悄吐了口气。衣服的梗被陈昊一句话圆了回去，可他知道，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注意到他"衣服在动"。第一次是历史课上乙同学那句报告，第二次是眼前这句随口调侃。两次都被陈昊堵住——但"衣服会动"这件事，正在从偶然变成印象。
"你坐风口上了。"
班长的声音从对面轻轻落下来。林晚一怔，没抬头，但是能隐隐约约看见班长端着餐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不，是坐到了他的下风口，把自己的身体横在过道吹来的穿堂风和他之间。
"感冒就别坐风口。"她低头拨了拨自己盘子里的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风一灌，好得更慢。"
林晚怔了两秒，才点了一下头。
他注意到，班长落座时，视线在他死死裹着的外套、和他捏得指节发白的筷子上，极轻地停了一瞬。没有问，没有探究，只是那一瞬的停留，被林晚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连吃饭都舍不得脱外套"这件事，已经落进班长的眼睛里了。
这比被调侃一句严重得多。
林晚吃饭的速度加快了。不是饿，是坐不住——尾巴在腿上越垂越胀，像根紧绷的弦，他怕自己哪一下松劲就功亏一篑。睡衣他三两下扒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再次戴上口罩，端起餐盘，对陈昊偏了下头，小声对他说道："我吃好了，先走。"
陈昊嘴里塞着饭，说道“欸你等等我。”。
回收区在饭堂另一头。林晚把餐盘往回收区上一放，没回头，径直出了门。午后的光白得晃眼，校园在正午的空旷里安静下来，连蝉都懒得叫。
他去的方向是图书馆。
不是教室，不是寝室，是那间他开学之后的几天就摸熟了的、靠西北角的小阅览室。走读生的中午没处去——回家太远，寝室太安静——所以图书馆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异类中的异类"的据点。
推开门，冷气混着旧纸张的味儿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图书管理员从一摞待上架的书里抬起头。她是个总把头发一丝不苟挽起来的中年女人，鼻梁上架着副细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此地不可造次"的安静气场。方才还埋在书堆里，这会儿只抬了抬眼，目光在林晚这一身上停了一瞬——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在十月的暖洋洋里硬是捂出了隆冬的架势。
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怎么回事"，是"保持安静"。然后低下头，继续理她的书，连一句"同学，你不舒服？"都没问。
林晚松了口气。这反应他熟——开学一个月，他进阅览室的模样就没正常过。好在"感冒"的名头这会儿全班都知道了，一个大中午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病号，旁人顶多觉得他身子虚，没人往别处想。
他没急着落座，先在靠门的几排书架间慢慢踱。书架按类排着，他扫过一溜文学、一溜历史，指尖在书脊上划过去，灰尘和油墨混成的气味，是他少数觉得安心的味道。他不要"有用的"书，只想挑本从没翻过、翻起来不用动脑子的。目光掠过一排外国名字，停在一本墨绿封面的书上——书脊四个字：《昆虫记》。法布尔。名字隐约听过，写什么，从没翻开过。
他抽出来，掂了掂，正好。翻开第一页，纸张微微发黄，扉页上还有个前读者用铅笔写的淡批注，只一个"好"字，笔画却认真。
阅览室里人不多。他挑了最里头靠窗的独立座位——一张单桌，一把椅子，背后是整面落地的书墙，侧对门口，谁进来都不会第一眼看见他。坐下，把书摊开。
翻到中间某一页，恰好是写圣甲虫的。法布尔为了看清一只粪金龟推粪球，趴在烈日下的草丛里，一趴就是一整个下午，连眼皮都不眨。书里写："观察这件事，要的不是聪明，是耐性。你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等虫子自己忘了你的存在。"
林晚看着那段话，忽然觉得法布尔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他也是一块石头。每天把自己钉在靠窗那个位子上，把自己裹在外套里，等尾巴自己忘了要动，等全班忘了他这个"挂着名副班长"的存在。
窗外的光慢慢斜过去。阅览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空调低低的嗡鸣。他读得入了神，连腿下那条尾巴什么时候彻底松弛下来、软软地贴着他的小腿，都没察觉。
"就知道你会来这。"
声音不大，但在这静得过分的地方，已经足够突兀。
林晚抬头。陈昊站在桌边，外套拉链还是卡在半截，脸上还沾着刚才饭堂的油光，得意得像找到了藏起来的宝藏。
"你——"
"嘘——"
图书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食指竖在唇前，镜片后的眼睛淡淡扫过来——那副"此地不可造次"的气场，林晚进门时就领教过了。
陈昊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把声音压到气音："……就知道你会来这。饭堂那俩走了，班长也走了，我琢磨你肯定钻图书馆了。"
林晚皱眉："你这个点，不是该跟你们体育生集体打球去吗？怎么跑这来了。"
"球哪有你重要。"陈昊拉过对面空椅子坐下，腿一摊，"丢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中午又出点什么事，没人给你兜着。"
这话他说得随意，像是随口，可林晚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是"我知道你不对劲，我得盯着点"的另一种说法。从厕所的"包在我身上"、历史课上的沉默守护，到这一刻，终于落成了明明白白的私下承诺。
林晚没推脱。他合上书，下巴朝旁边的书架一努："那你就拿本书过来，装个样。别又大声嚷嚷，等下管理员真把你请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装样？"陈昊瞪眼，"我陈昊也是读得进书的——"
"嘘。"管理员又抬头了。
陈昊闭嘴，老老实实起身，从最近的架子上随便抓了一本砖头厚的书，封皮花花绿绿，书名他也没看清，反正翻开就行。回来坐下，煞有介事地举到脸前，挡住自己忍不住想咧开的嘴。
林晚重新低头看《昆虫记》。身边多了个人，阅览室却反而更安静了——陈昊这人，真安静下来的时候，倒也真的不吵。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读完一整章，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偏头一看——陈昊那本砖头书已经滑到桌面上，人趴着，脸压在手臂上，睡得毫无防备，喉咙里还偶尔漏出一点小小的鼾。
他说"陪我"，结果自己先睡着了。
林晚先将自己的书放下，然后起身将陈昊拿的那本书放回了书架，以防他把书弄皱了。
窗外的光彻底斜成了黄昏的前奏。阅览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坐下，暖黄的光落下来，照着趴睡的陈昊，和林晚那放平的书。
林晚重新回到了座位上，把《昆虫记》合上，放在了自己的左手旁。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昊——那家伙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自己承诺的"兜着"已经在打呼。
林晚也感到了些许困意，也跟着陈昊，一同趴在桌子上，缓缓睡着了。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