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高筒战术靴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小型生物被碾碎骨骼的哀鸣。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扭曲的钢筋混凝土丛林里，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断壁残垣上，像是一幅末世的剪影。
威玛西娜始终走在前面，怀里稳稳地托着沉睡的伊芙利特。
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左侧那条细辫抽打着黑色露肩装的肩带。她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拐角和阴影，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AK-15的枪托上，每一步都踩在视野最开阔、最便于隐蔽的位置——这是城市巷战的标准行进路线，她在柏林和纽约的废墟里用血换来的经验。
塞雷娅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盾牌横在身前，橙色的瞳孔一刻不停地审视着前面那个神秘女人的背影。
她见过无数佣兵。有贪财的，有好战的，有麻木的，有为了钱连自己的战友都能出卖的。但从未见过像威玛西娜这样的。
她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是从维多利亚风暴突击队或者乌萨斯盾卫里走出来的老兵。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明显的战场痕迹——那不是训练场里能练出来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刻进骨髓的本能。
但她抱着伊芙利特的动作极其轻柔。左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右手护着孩子的头，步伐刻意放轻放缓，确保每一次颠簸都被缓冲到最小。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绝不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佣兵能装出来的。
刚才在废墟里，她看到被这个女人一拳砸穿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那股恐怖的力量，塞雷娅自问也能做到——用自己的拳头——但绝不会如此轻松，如此……纯粹。没有任何源石技艺的波动，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就是简单的、压倒性的物理力量。
可她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孩子时，眼神里的柔软却做不了假。
塞雷娅握紧了盾牌的把手，骨白色的钙质在掌心里微微蠕动，像是某种有生命的贝壳。心里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至少，这个女人对这个孩子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而威玛西娜没有注意到身后塞雷娅的打量。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怀里的小火龙和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剧情线上。
伊芙利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小小的身体时不时会抽搐一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到她的手臂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要把伊芙利特交给塞雷娅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无数个后续剧情的碎片淹没了。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伊芙利特会被带回莱茵生命，继续被关在实验室里，承受着以治疗为理由的实验中。
赫默会在绝望中策划最后一次手术，试图用假死药物带伊芙利特逃离，却间接引发了"炎魔事件"——伊芙利特体内的炎魔碎片彻底暴走，将半个结构科实验室化为灰烬。
然后塞雷娅会独自镇压暴走的伊芙利特，用她那面钙质盾牌挡住滔天的火焰。
赫默会误以为塞雷娅要伤害孩子，两人之间的裂痕会彻底撕裂成无法弥合的深渊。塞雷娅会在与总辖克丽斯腾决裂后离开莱茵生命，而赫默会带着伊芙利特前往罗德岛。
再然后是绿野幻梦，是359号基地，是斐尔迪南的野心和克丽斯腾的"孤星"……
"我这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蝴蝶，"威玛西娜在心里自嘲，"翅膀轻轻一扇，会不会让原本就已经足够惨烈的剧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她低头看着伊芙利特那张布满痛苦的小脸。淡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挣扎——那是战术人形的情绪调节模块无法完全过滤的、属于"威玛西娜/林"这个个体的情绪波动。
如果她现在强行带走伊芙利特，赫默就不会在绝望中策划那场失败的叛逃，炎魔事件也许不会发生，塞雷娅和赫默不会决裂。
但然后呢？伊芙利特体内的炎魔碎片不会因此消失，没有莱茵生命的医疗设施，没有赫默的专业知识，这个孩子可能撑不过半年。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让剧情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那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眼睁睁看着那些她在屏幕前为之流泪的剧情，在现实中一次次重演？
"对不起啊，小火龙。"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某个逝去的灵魂忏悔，"现在我还不能带你走。再等一等，再等几个月或半年，等赫默博士准备好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离开那个地狱。"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的是治疗，是稳定，是活下去。"
就在这时，塞雷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你说你是佣兵？"
威玛西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的声带系统调整到低频模式，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和疲惫——这是她在战场上常用的伪装，一个疲惫的佣兵比一个精神饱满的佣兵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哪个公司的？黑钢？"
"独立佣兵。"威玛西娜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脚步继续向前，"没有归属，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塞雷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佣兵圈子里很多人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过去，尤其是那些在地下世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盾牌上的钙质流动渐渐平缓，然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莱茵生命。"
威玛西娜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塞雷娅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礁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
威玛西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塞雷娅。
雨还在下着——雨点打在塞雷娅银白色的短发上，给她冰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橙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像两盏燃烧的小灯。
"你的保证有用吗？"威玛西娜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不是在质疑塞雷娅的诚意。她知道塞雷娅是真心想保护伊芙利特——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整个莱茵生命为敌，不惜放弃自己一手建立的防卫科，不惜在荒野上漂泊数年。
但一个人的保证，在庞大的机构面前太脆弱了。克丽斯腾的野心、帕尔维斯的疯狂、斐尔迪南的算计、哥伦比亚国防部的阴影——这些力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迟早会把伊芙利特吞没。
塞雷娅没有回答。她知道威玛西娜的意思。
"好吧。"威玛西娜最终还是松了口，淡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断，"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但是，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莱茵生命。"
塞雷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你为什么要去？"
"……我不放心。"威玛西娜说得理直气壮，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平板得像是一块钢板，"而且，我正好缺一份工作，莱茵生命防卫科应该不在意多出一个好手吧？"
塞雷娅皱起了眉头。让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进入莱茵生命，这显然违反了规定。防卫科的入职审查极其严格，背景调查、源石技艺测试、忠诚度评估——缺一不可。而眼前这个女人，没有背景，没有来历，甚至连种族都无法确定。
但她看着威玛西娜怀里的伊芙利特，又看了看威玛西娜那双坚定的淡紫色眼睛，犹豫了。
威玛西娜的实力毋庸置疑。徒手破拆钢筋混凝土的力量，精准高效的战术动作，以及对伊芙利特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如果她真的能加入防卫科，无疑会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而且有她在，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保护这个孩子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塞雷娅能感觉到，如果她现在拒绝，威玛西娜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一个拥有那种力量、又对这个孩子有着执念的人，如果被逼到对立面，会比任何敌人都危险。
"我不能直接让你进入防卫科。"塞雷娅思考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我可以以你与这次爆炸事件相关的理由，邀请你协助调查。至于后续能不能留下来，要看你的表现和总辖构建科的审批。"
"可以。"威玛西娜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能进入莱茵生命就已经达到她的目的了。至于身份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她本来就没有"身份"这个概念。在另一个世界，她是AK-15，是PAX忤逆小队的战术人形，是一个编号。在这个世界，她是威玛西娜，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
"我的车停在前面两公里的地方。"塞雷娅说道，盾牌微微倾斜，指向西北方向，"还有一个防卫科的同事在那里等着。"
"你们先过去吧。"威玛西娜说道，"我去取点东西，马上就来。"
塞雷娅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去哪里取东西？"
"就在附近。"威玛西娜指了指西边的一片树林，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暮色中像是一团模糊的墨迹，"我的一些装备在那里。"
塞雷娅犹豫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离开视线，去取"装备"……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在前面的路口等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来，我们就先走了。"
"知道了。"
威玛西娜转身走进了树林。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一闪而逝，像是一道消失的月光。确认塞雷娅看不到自己之后，威玛西娜停下了脚步。
来到那辆停在岩石后面的VECTOR侦察车位置。
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军绿色的哑光。威玛西娜拍了拍冰冷的车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朋友。
"辛苦了，安德烈。"她低声说，"休息吧。"
车辆再次消失，回到了那个无边无际的军火仓库里。英灵殿的深处，安德烈的VECTOR停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威玛西娜的意识在仓库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另一个区域。
这一次，她的意识停留在了一个长条形的枪箱上。枪箱是军绿色的，表面有磨损的痕迹，角落处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СВЧ-771，那是和平军团的装备编号。
那是一把M2010 ESR增强型狙击步枪，发射.300温彻斯特马格南子弹，有效射程可达一千米以上。枪管采用自由浮置式设计，枪口装有制退器，可以安装加长消音器。枪托是可调节的骨架式结构，适配不同射手的臂长和贴腮高度。
这把枪的原主人，她没记错的话，是隔壁一个小队的狙击手。一个沉默寡言的UKR姑娘，总是戴着一顶过大的奔尼帽，即使在夏天也不摘下来。她在纽约曼哈顿的战斗中被一发AT-4火箭筒打中了，当场牺牲。临死前，她还在无线电里报告着敌人的坐标，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威玛西娜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枪箱冰冷的表面。
然后她拿起枪箱，又往里面塞了十个装满.300WM子弹的弹匣和一个加长消音器。战术人形的力量让她能轻松单手提起这套装备，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已经超过十五公斤的重量。
"该走了。"
她提着拿出来的枪箱，转身走出了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