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燕赵人士，自幼随父亲习武。年轻时江湖人送个绰号叫小剑童。我爹乃阳春剑法第四代传人，这剑的原主，便是我们阳春剑法的祖师爷道弘剑士夏侯明，之后传到我父亲飞鹤剑士许德仁手中。我师兄孤剑侠陈飞凡，从我出生起，便已跟着父亲修行武功多年。我成年之时，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二十四岁那年父亲病逝，将此剑传于吾兄。我师兄的剑法，只在我父亲之上。
“师兄此人，虽说有些孤傲自大，却实实在在是个侠义之士，路见不平，定然拔刀相助。景泰三年，关中遭到百年难遇的旱灾，京城派人前往赈灾放粮，向民间征集侠义之士。我二人自告奋勇，同去赈灾。半路走到黑风山，传闻此处有草寇聚集，便派我们和其他三十号人前去探路。后方四百余人的大部队在山脚下等候指示。
“走到半山腰，只见四面环山，水泄不通。又往前走了三里，顿时群贼四起。山路险峻，他们将我们团团包围，足有三四百人。我师兄舍命带我杀出重围，后队也提前放出了响箭。眼见就要冲出敌阵，他一把将我推开，独自殿后。等到援军赶来，我们掉头杀回。清理战场时，只见一具尸体乱箭穿身、面目全非，手中却死死握着这把剑。”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白泠月坐在椅子上挨着铃儿，手托下巴，若有所思。风萤靠在白泠月肩膀上，静静地听着。
“之后放粮途中，虽也遇见些贼寇，多是偷盗扒窃的小毛贼，都没什么规模。却也折损了一些兄弟和粮草，到了地方，顺利完成任务。
随大部队回到京都交差后，官府给了不少金银财宝作酬劳，一路辗转，回到家乡时已过了五年。家中本有一老母，也早因病离世了。我心想既然家中并无挂念，不如先用这赏金云游四海，老了之后寻一清净之地，做一个普通人，娶妻生子颐养天年。来到这李家村，见此地风景优美，有山有水，民风淳朴，便在此大修宅院。想来，已有二十余年了。”
“等等，前辈。”
“您说的是老了之后寻一清静之所，可据我们了解，此处匪患横行，伤天害理之事时有发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清幽之地呀。”泠月将萤儿搂在身前，右手抚摸着萤儿的头发，满脸好奇。许员外瞄了一眼风萤，四目相对，风萤点了点头。
“咳……”
“现在确实是这样。也就两年以前吧。”许员外望向窗外的火光。
“距此处十里以外的通云山，从前是个荒山，草木丛生，野兽横行。两年前，应该是冬季，我听说正是今晚被我们抓获的这三个贼人，带着弟兄与家眷，毁林焚草，在山腰上建了个营寨，正是梁家寨。他们从未踏足我李家村，我与他们也素不相识。但也对这三个匪徒多少有点耳闻。
听说这大当家的，当然，姓梁，叫梁火升，有个绰号叫‘震山虎’；老二就是那拄拐的，绰号‘赛无常’，别人私下管他叫侯老二；老三就是那大青蛙，叫钱大勇，因其长得丑，江湖人都叫他‘短刀蛤蟆’。”
“哈哈哈……这都什么绰号啊，还挺形象，一听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哈哈……”风萤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歪在白泠月身上，差点没坐稳。
“既然如此，前辈，不如我们今晚就审讯，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之后再移交官府，还百姓一个公道才是。”白泠月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风萤，蓝眼泛着白光看着许员外。
“我也正有此意。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先讲出来好。我到这住了二十余年，曾与本县原县令陈行远打过交道，饱读诗书、两袖清风，真可谓明镜高悬。说来也巧，正当这群贼寇建立这梁家寨前不久，官府说皇上有旨，将陈县令调离此处，另托重任。来了个新县令——据说叫鲁浸墨，是当朝太师的弟弟。”
“我看这新县令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铃儿冷哼一声。
“是不是好人，我们到公堂一看便知。他若是清官，我们便按律法办；他若是贪官……”白泠月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修长的手指缓缓握握剑鞘，“那我们就按江湖的规矩办。”
许员外叹了口气，随后脸色一沉，冲门外喊道，“来人——将那三位头目带进来。”
随着一阵铁链响，几个壮汉把断了一条手筋的“震山虎”梁火升推搡了进来。紧接着，又押进一个被五花大绑、满脸是灰的“短刀蛤蟆”钱大勇。最后，一个壮士肩上扛着个大麻袋，走到堂中，噗通往地下一摔。
风萤一看到那个大麻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解开袋口的绳子，将麻袋往下一褪，里面露出一个蜷缩着的活物。
这“赛无常”侯老二在袋子里闷了十几分钟，差点没被憋死，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摔，这会儿好不容易探出脑袋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只觉得头晕脑胀，眼前全是重影。他本来就长得像个小鬼，这会儿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发紫。
风萤蹲下身，笑嘻嘻地拿飞镖拍了拍他的脸颊：“哟，赛无常？我看你这模样，今天赛的是缩头乌龟吧？”
侯老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天，视线终于对上了焦。他看看笑盈盈的风萤，又看看旁边一脸清冷、持剑而立的白泠月，最后瞅见上首板着脸的许员外，吓得一激灵，赶紧往后缩：“女侠饶命！大侠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咦呀，对呀……各位大侠饶命，吾们保证再也不干坏事了。咦……”
屋内众人冷汗直流——这位身子是绑着了，可嘴没堵住，一张嘴，比他那小片刀都有杀伤力。
“哼……嗯……吾滴老爷爷老奶奶们手下有德，咦呀……行行好，把吾放了呗，吾向来积德～不做坏事～”
正嘟囔着，钱大勇把目光落在老大脸上。只见梁火升面色暗沉，斜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惜钱大勇显然没看懂老大的眼色，哭得更起劲了：“大哥！你说是呗？吾们以后改邪归正，归家种田……”
梁火升终于没忍住，怒道：“闭嘴！”
“哟哟哟～这位老大对付敌人手段不怎么样，对付手下的小弟可倒是霸道。”风萤把玩着手里的飞镖，绕着梁火升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你叫梁火升是吧？快说，你们究竟干了哪些坏事，为什么要到山上安营扎寨？”
“哦，要我自己交代？”梁火升冷笑一声，即便右手手筋被挑断，疼得脸色发白，腰杆却依然挺得笔直，他昂起头，大声道，“哈哈哈……此次我来，只是为了给我心爱的大儿报仇！我手下只是听从我的差遣，不得不来，他们确实没干什么坏事。你要杀就杀我，把他们都放了！”
白泠月上前一步，冷冷地注视着他：“你心疼你儿子，那你可曾想过，别人家的女儿被祸害时，他们的父母是什么心情？你口口声声说手下没干坏事，那两年前你们占了通云山，就只是建个寨子那么简单？”
“怎么，山上有草有木，难道只许你们用来烧柴？不许我们用来扎寨？”
“泠月，别跟这种家伙废话了。”风萤把飞镖往腰间的皮囊里一插，双手抱胸，围着梁火升踱了半步，眼神里透着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锐利，“我了解这种人。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离村镇这么近的地方安营扎寨，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下山寻仇，背后必然有很厉害的后台。”
风萤这话一出，梁火升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但那眼里的凶光还是闪了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江湖？老子自己就是自己的后台！”
“赛无常”侯老二听到“后台”二字，那绿豆眼转得更快了，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白泠月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转头看向许员外：“前辈，不如我们直接将他们交予官府。这梁家寨在通云山盘踞两年，势力不小。若是在这院子里把他们杀了，明天官府来查，定会连累了许员外。不如将他们押送县衙，交由朝廷发落。也算让这李家村的百姓看看，邪不压正，贼寇自有官家管束。”
听闻要送官府，那“短刀蛤蟆”先急了，连连磕头：“咦呀……大侠，莫要送官呐！那大牢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吾这身子骨进去，三天就得喂了老鼠呐！咦呀……”
“赛无常”侯老二眼珠子一转，也赶紧顺着话茬叫屈：“对对对，两位姑奶奶，我们虽然行事鲁莽，但也确实没伤许家半根毫毛——”许员外嘴角一抽，他屁股可还疼着呢。“——你看我们这几个人，满身伤痕，也算遭了报应。姑奶奶若是把我们交到县衙，也算给了王法一个交代不是？”
风萤冷笑一声：“这会儿知道王法了？刚才拿刀砍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
白泠月却没接话，她收起宝剑，转头看向许员外：“前辈，您怎么看？”
许员外叹了口气，冲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少侠。老夫在这李家村住了二十多年，图的就是个清静。今晚若不是二位在此，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已经交代了。这三个贼人，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送交官府，按律法办，确实是最妥当的。”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白泠月微微颔首，“明日一早，我们亲自押他们去县衙。”
风萤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送到官府？我看那县令未必是个清官……”
“萤儿。”白泠月看了她一眼。
“行行行，听你的。”风萤把飞镖往腰间一插，“算你们命大！今晚给本大侠老实点，谁敢半夜逃跑，别怪我手里的飞镖不长眼！”
梁火升冷哼一声，闭目不语。侯老二和钱大勇连连磕头：“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许员外吩咐家丁将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又引着二人去了客房。
夜半时分，院子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白泠月和风萤并肩走在回廊下，月色清冷，照在白泠月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风萤忽然凑近了些，小声说：“哎，泠月，你觉不觉得那个老大刚才在撒谎？他一听后台两个字，眼神都变了。”
白泠月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的月亮，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把他送官？”
“正因为有问题，才更要送官。如果官府敢徇私放人，那这平县的水，可就真的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