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尾声
准大学生喻清禾拎着行李，从颠簸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车上下来
“师傅，前面刹一脚”
太阳高高挂起，八月底的锦都依旧炎热，烤得柏油路面直冒热气
细胳膊细腿的喻清禾望着脚边沉甸甸的行李箱，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心里忍不住骂了家里那两位仙人
不是在家里看电脑做红绿曲线战士，就是下楼和爷爷奶奶辈的搓麻将
前阵子好不容易赚点钱，借着出差的名义偷偷跑去度蜜月
要不是刚好撞上喻清禾的研学旅行路线，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明明手里有存款，老两口却死活不肯换一套带电梯的新房
一问就说那是他们俩的养老金，生怕给自己多花了一分钱
喻清禾抬手摘下鼻梁的黑框眼镜，随手理了理被汗水濡湿的刘海
他望着前方熟悉的楼栋，心里总算稍微放松了些
只要爬完这最后五层楼梯，他就能回到熟悉的小屋
躲进清凉的空调房，啃一根解暑的冰棍，一边啃冰棍一边等大学开学了
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可当他拖着行李，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家门口时，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他微微眯起眼，铁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底黑字的封条，上面的字迹格外醒目
“锦都市法院查封”
“我……走错了？”
喻清禾揉了揉眼睛，正要重新戴上眼镜核对门牌号，身后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就是喻清禾？”
他菊花一紧，茫然转头
台阶下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左边寸头男脖子上挂着工牌，上面写着“万贯金融——阿强”
右边微胖的那个写着“阿伟”，手里还捏着一封拆开的信
“是我，请问有事吗？”
喻清禾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
阿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件递过来
信纸上是他爸喻建国那手熟悉的狗爬字
“亲爱的儿子，恭喜你即将成为万贯公司的永久员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妈妈已经去东南亚开拓新产业了
儿子加油！爸妈相信你，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学会自己赚钱了
至于欠款，等我们赚到钱，就回来赎你！
——爱你的爸妈（比心）”
喻清禾捏着信纸的手指直哆嗦，脑门上青筋直跳
还没等他骂出声，阿强往前跨了一步
“你的爸妈在我司借了十亿，连本带利逾期未还。按抵押协议，你们家房子归公司，你也归公司”
男人顿了顿，看向捏着信纸发呆的喻清禾，吐出最后一句让他浑身发凉的话
“包括你本人”
话音未落，阿强和阿伟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喻清禾刚拎着箱子爬了五楼，两条腿本来就发软，这下双脚直接离了地
他吓得手心冒汗，扯开嗓子就喊
“救命！光天化日绑架了！你们这可是犯法的！”
“这生意在我老家很正常”
阿强掏了掏耳朵
“敢问大哥你老家是不是在一个缅字开头的地方”
“少管闲事，喊你的救命”
“好的……救命啊！”
狭窄的楼道里全是回音
阿强啧了一声，低头瞄见喻清禾摔在地上、拉链半开的皮箱，弯腰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团布料，直接塞进了喻清禾嘴里
“等等！那是我的内……唔——！”
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口鼻被堵得严严实实，喻清禾蹬了两次腿，眼前一阵发黑，彻底没了动静
失去意识前，他只听见阿伟小声嘀咕了一句
“强哥，他刚刚是不是说了啥”
阿强挠了挠头
“不知道，我中文不好没听见”
……
“……闺女，真不用爸爸派车去接你？”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喻清禾迷迷糊糊得睁开眼
他正跪在一间大得离谱的办公室地毯上
前面摆着一张金丝楠木大办公桌，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盆修剪齐整的发财树，桌后墙上还挂着块烫金大匾，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
匾额底下，一个五十来岁、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子的光头老板正对着手机赔笑
一扭头看见地上的喻清禾醒了，光头老板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
“你就是喻建国那家伙的儿子？”
喻清禾嘴里还塞着自己的胖次，只能拼命点头，顺便拿眼神示意对方先把自己嘴里的玩意儿拔出来
确认没抓错人后，光头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讲电话
“他已经到了……真的不用车吗？……”
喻清禾身边的黑衣人见状，立马从光头桌子上拿过一个药盒
“唔——！”
喻清禾本能地想往后缩，肩膀却被身后的黑衣人一把按住
对方捏开他的下巴，拔出布团，顺手把一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放开我！”
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甜甜的
“把他弄到外面的休息室去，吵死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光头老板脸色不太好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药劲很快涌了上来，喻清禾眼皮一沉，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
等到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喻清禾正躺在休息室的软沙发上
从沙发上撑起身，他只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唯独胸前莫名其妙重了不少
打量了一圈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私人休息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嗓子好疼……嗯？”
刚发出声音，喻清禾就卡壳了
什么声音？
这声音完全是女孩子的声线，但语调偏偏还是他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
“这是感冒了吗？”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的洗手间，扑到洗手台前望向镜子
下一秒，看清镜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傻了
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眼睛是浅蓝色的
整个人比之前矮了一截，原本合身的男士白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空荡荡地遮住半截手掌
可胸前的位置却被撑得鼓鼓囊囊，把衬衫纽扣都绷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镜子里那个女孩子怎么看都是自己
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五官清秀干净，没有半点大众网红脸的俗气，配着他天生那股子安静的气质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晌
这张脸往镜头前一站，不用讲话，估计也能圈不少粉
“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喻清禾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瓷砖地上
他木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衬衫，以及低头时几乎挡住自己脚尖视线的胸口规模
被那个光头老板灌下去的那颗药丸，原来就是干这个用的
“所以我现在……”
喻清禾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点难以置信
“变成一个女的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比起之前起码矮了大半个头
“变就变，怎么还缩水了！还有这熊是怎么回事！太犯规了吧！”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荒唐，最后干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有没有搞错啊！你们有钱人癖好这么独特吗！”
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只回荡着他可爱的声音
喻清禾就这样在镜子前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又拽了拽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领口，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看样子还在公司……找个机会跑路吧”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身，刚往外走了两步，忽然看见桌上放着那副黑框眼镜
喻清禾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眼窝，二十米外墙上的消防疏散图看得一清二楚
“……看来也不全是坏事，这药还能治近视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鬼鬼祟祟从房间溜出来，贴着墙根直奔电梯口
叮咚
电梯门缓缓滑开
喻清禾低着头往里冲，冷不防撞上了一个刚走出电梯的人
这副身体欠重后轻，重心不稳，他被撞得往后一仰
一屁股摔在地上
“呜啊……屁股好疼”
他揉着屁股，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
“小妹妹，没事吧？”
喻清禾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低着头连忙道歉
“没事……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路”
话音刚落，抬眼对上对方的脸
喻清禾半只脚还悬在电梯门槛上，都忘了收回来
“温浅语？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面前的少女比现在的他高出半个头，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你是？”
喻清禾脑子当场就脑补出一整套“校花被黑心公司拐骗胁迫”的苦情大戏
（得赶紧把人救出去！）
他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抓住温浅语的手腕，扭头就往安全通道冲
“跟我走！我救你出去！”
他迈开步子拼命往前跑，一口气冲出了大楼
结果刚跑出两条街，不仅小腿直打颤，胸口更是晃得他难受得要命
脚底一软，扶着电线杆就弯下腰大口喘气
反观被他一路拽着跑的温浅语，气都没喘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看着眼前扶着电线杆大喘气的银发女孩
脸上挂着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的温柔浅笑
“小妹妹，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喻清禾好不容易顺过气，直起腰拍了拍胸脯，还沉浸在救人的大义凛然里
“我是来救你的！我是喻清禾，咱们班坐最后一排那个！你可能对我没印象，这不重要——”
他掏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信誓旦旦地安排
“你别怕，我这就打市长热线举报这家破公司，肯定把你救……”
“这公司啊，是我家开的哦”
喻清禾张着嘴定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人家的手掌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慌忙在宽大的衣摆上擦了两下
不过下一秒，温浅语却反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
喻清禾慢慢抬起头，仰着脖子看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女，半天憋出一个字
“诶……？”
十分钟后，万贯金融顶层办公室
喻清禾被温浅语一路牵着带了回来
一进门对上办公桌后温万贯的视线，喻清禾腿一软，又顺着地毯坐了下去
温万贯靠在老板椅上，看见女儿拎着人回来，挑了挑眉
“你怎么把这小子带回来了？他们一家欠债的，离远点，别脏着你”
“爸，你别这么说，吓着她了”
温浅语轻声替他解了句围
她绕着喻清禾转了一圈，随后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刚才说，你是喻清禾？”
她似乎想再确认一遍
喻清禾视线乱飘，根本不敢跟她对视，只能小声“嗯”了一下
（以前在班里当了三年透明人，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鬼样子被校花记住……）
温浅语站起身，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笑意，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父亲，语气轻柔却笃定
“爸，让她当我的女仆吧，工资我每月给她发”
喻清禾猛地抬头，刚想抗议，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温浅语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
微敞的包口里露出一角蓝白相间的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张写有“喻清禾”三个字的高中旧饭卡
右上角还有他高三那年用圆珠笔戳出来的三个小坑！
自己毕业那天丢的饭卡，怎么会在这位温柔校花的随身包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