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迷茫。
混沌。
割裂。
“呃......”
随着一次心脏的跳动,一次剧烈的吸气,
苏明睁开了眼睛。
映入苏明眼帘的是巨大的,黑暗的穹顶,但苏明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哪里是一股腐臭的气味,被苏明的吸气,猛地灌到了肺里。
这是一股很浓烈的,受潮了的烂木头气味。
苏明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过头,干哕了起来,在稍微忍住,平复了一下后,他才开始观察眼前的景色。
一棵......巨树的内部?
但这棵树有点大的离谱了,因为苏明现在所处的区域,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有几十米高,无数巨型藤曼和根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撑起穹顶,组成了整个空间。
这些巨型藤蔓和根须,是臭味的来源,它们全部都是黑色的,表皮已经皲裂出了一道道口子,缓缓往外渗出暗绿色的粘液,在一些发光的矿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恶心。
苏明躺在靠近中央的位置,身下是一层厚厚的湿木屑。
......
苏明还没有弄明白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很清醒,困扰他四年的脑雾,全部消失不见了。
等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因为他在来到这个空间之前,以第三人称视角,目睹了精神病院的护工给自己收尸。
“我靠......”
苏明撑着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是幻觉吗?我又犯病了?”
啪。
苏明抬起手,毫不犹疑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啊......
不是幻觉。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少女的低语,苏明这辈子也忘不了的声音,在他背后不远处响起。
“我的战士,我的冠军.....”
这声音是他唯一的朋友,阿蕾特的。
苏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语言不是汉语,而是一种自己从来没听过的语言,但苏明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懂。
苏明不可置信的回头,阿蕾特就站在自己后面不远处。
似乎还是记忆里的那道身影,身姿修长,体态轻盈,黑发及腰,清纯淡雅的脸上......
那张脸不太一样了。
阿蕾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皮肉翻卷着,仿佛永远不会愈合,从她的额头,穿过被破损长袍覆盖的身体,一直延申到她的脚踝处。
虽然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阿蕾特,但她的那双眼睛,却没有什么变化。
银灰色的瞳孔,清晰明亮。
......
阿蕾特,是苏明十岁那年认识的朋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挚友。
或者按照医生的说法,是苏明十岁那年,“幻想“出来的朋友。
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闷热的七月傍晚。
当时苏明家住在燕海东里,这是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几栋灰扑扑的赫鲁晓夫楼围绕着一个标配的小区花园,花园的角落里有个沙坑,里面混杂着烟头和碎玻璃碴子。
几个小屁孩在沙坑里踢球,拿两块砖头摆了个球门。
从小善良,但胆怯懦弱的苏明,在游戏里扮演的是守门员的角色。
而所谓的守门,就是孩子们让苏明站在球门前,之后,一个接一个的,使劲把球往苏明的身上踢。
这场游戏持续了二十分钟,在这期间,苏明一直都保持了讨好的笑脸,以及尽力想融入集体的自我贬低,直到小孩子们都觉得没有意思了,他们想看到点哭声,想看到点反抗,这样比较刺激。
领头的小胖朝苏明走来,苏明以为他要走,下意识的在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然后苏明就被小胖一下子推倒,脑袋磕到了沙坑沿儿上,疼的苏明大叫起来,这导致又干又涩的沙子也灌进了苏明的嘴里。
哄笑声在苏明的耳旁炸开,小畜们迅速跑远了。
苏明缓过来后,在沙坑里坐了好一会,他呆呆的坐着,等到天色渐暗,确认欺负他的人不会回来之后,才放心的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揉着自己有点肿的脑袋。
“哎呀呀。”
突然,一个温柔的女孩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会?
自己明明确定,这附近没有人啊。
苏明抬起头,
一个莫约十八九岁的女孩蹲在沙坑边,正歪着头看苏明,
嘴角竟充盈着微微的笑意。
即将要落山的夕阳从少女身后斜照过来,为她的身影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由于光线的原因,少女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但隐隐约约能看到轮廓,想必也是极美的。少女留着一头很长很长的黑发,一直垂到纤细的腰上,这可不符合高中的发型要求,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素白色的长裙,不过不是茂业百货里卖的那种连衣裙,而是苏明只在六台放过的苏联老电影里见过的,布料精细,带着褶边,宽大的连衣长裙。
女孩的裙摆落在铺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却一点也没有被弄脏。
她的身上,最特别的,最美丽的,是她的眼睛。这双眸子是银灰色的,和月光落在湖面上的颜色一样。
女孩伸出手,握住了苏明沾满沙子的小手,轻轻一拉,就把他从坑里拽出来,然后她抬起袖口,那么干净的一节袖口,替苏明擦掉了脸上的沙子,和眼泪。
十岁的苏明吸了吸鼻子,一个鼻涕泡儿不合时宜的破了。
苏明的脸烫烫的,赶紧胡乱用手背抹一抹。
“呜...谢,谢谢姐姐。”苏明结结巴巴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那个,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我特别想要朋友,我叫苏明,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好漂亮。”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因为交友不慎,被人欺负,现在转头就要和我交朋友嘛?”
“你呀,还是要对人有一点戒备感才行呢,知道了吗?”
少女伸出两根手,捏住了苏明的脸颊,轻轻的往外扯了扯。
喔。
稍微有点疼,但不讨厌。
“不过,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呢,我叫阿蕾特(Arete)。”
“阿......蕾特?”
“是的,阿,蕾,特。”
“一定要记住了哦。”
少女一个字一个字,颇为认真的告诉了苏明自己的名字,似乎对自己的名字充满了自豪感。
念完了名字,少女收起了笑容,认真而关切的看着苏明。
“我说,小家伙,我刚才一直在看着呢,你被人欺负成那样子了,为什么还要笑着去跟他们玩,尝试着跟他们交朋友呢?”
......
苏明沉默着,没有回话。
“以后千万千万,不要这样了哟,”阿蕾特松开苏明被掐红的脸,用手摸了摸苏明的头。
苏明顿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刚被摔出来的肿包,一点也不疼了。
不对,肿包好像消失了?
“讨好是换不来真正的朋友的。”阿蕾特认真的说道,“真正的朋友,是会在对方摔倒的时候,蹲下来拉他起来的人。”
“也是在对方无助的时候,拼尽一切,竭尽所能提供帮助的人。”
苏明怔怔的听着,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对视阿蕾特认真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脏脏的运动鞋。
“......知道啦,姐姐。”苏明小声的说。“我只是以为.....妈妈说,只要对别人好,哪怕自己稍微吃点亏,别人也会真心待我,拿我当朋友啦.....”
阿蕾特听罢,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妈妈说的,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身上。”
“不过小家伙,答应姐姐,不要怨恨你妈妈哟,只要是人类,就会犯错,就会失败,这是无法避免的,她也不例外。”
“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爱你的,真正犯错的,是那些欺负你的人。”
“她只是替你做出了一个怀柔的选择罢了。”
苏明懵懂的点了点头,他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至于那些欺负你的人......姐姐向你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做同样的事了。”
“你就放心吧。”
说到这里,苏明突然感觉阿蕾特的微笑表情,有些森然。
不过只是一瞬间。
扭捏了一会,苏明红着脸,小声的问阿蕾特:
“姐姐,你真的超漂亮,但是你的名字......在我们这里很特别呀,你是新疆那边的人吗?或者说是...外国人?”
在苏明说阿蕾特超漂亮的时候,他发现少女很明显的得意了一下。
“都不是哦...我不是炎帝和黄帝的孩子...意思就是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啦!也不是外国人。
“关于我的身份,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之后有机会的话,会让你知道的。”
阿蕾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摆,明明上面一粒灰尘都没有。
“现在的话,你就当我是一个好心的路人,碰巧同情心泛滥,一时兴起,关照了一个傻傻的,正在哭鼻子的小孩吧。”
“我才不傻!”
“嗯呢,不傻不傻。”阿蕾特敷衍的点了点头,随后弯下腰,笑盈盈的对苏明说,
“反正我最近闲得很,那就答应你的请求吧,之后我来做你的朋友,带你出去玩。”
“真的!?”
“真的,”阿蕾特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拉钩。”
苏明赶紧伸出了自己的小手,钩住了阿蕾特那根细细的手指。
“而且呀,”阿蕾特勾着苏明的手指晃了晃,颇为神秘的说,
“你的灵魂很特别,我也很想和你做朋友呢,”
“说不定,以后你也可以帮助我哟...”
......
那时候的苏明,还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今天他终于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还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
后来,阿蕾特和苏明,去过很多地方旅行,不过是通过一种奇特的方式:幻想。
苏明很擅长幻想,之前欺负他的人说苏明反应迟钝,其实是苏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天马行空,回味着之前看过的小说,或者自己构思新的故事。
旅行的办法是阿蕾特教给苏明的,首先,只要苏明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管自己的杂念,让它们随意出现,
就这样静下心来,什么也不要想,等杂念自己消失,等内心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在脑海里勾勒出阿蕾特的形象。
五分钟后,再睁开眼睛,阿蕾特一定会出现在苏明的眼前,
这时候,只要打开他们见到的第一扇门,二人就会来到任意阿蕾特想去的地方,有些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在遮天蔽日的森林深处,听见了精灵们传唱的圣歌,也在寒风呼啸的雪原中,艰难的跋涉,寻找冰霜巨人们的踪迹。
“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放宽心吧,小苏明。”
阿蕾特的承诺并不是谎言,在异世界的时候,苏明就像在玩VR一样,无论什么危险的环境,也没法影响到他。
除去异世界旅行,有时候阿蕾特也会不请自来,就算苏明没有召唤阿蕾特。她在《龙族二》刚出版的时候,陪苏明在五兴图书广场看了一下午的书。
她也很喜欢这本小说。
苏明还记得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借此机会,苏明和阿蕾特一起游览了本市著名的旅游景点,天下第一关,可长城的砖块早就不是几百年前的了,景区也有点过度商业化,但阿蕾特还是兴奋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阿蕾特姐姐,我们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景色都比这里好看,为什么你会对这个地方这么情有独钟呢?”
苏明不解的问道。
“看事物不要只看表象啦,苏明。”阿蕾特的脸颊鼓鼓的,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
“我对这里感兴趣,是因为这里是你们华夏的古战场,多少场激烈的战斗在这里打响,又有多少英雄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在这儿牺牲了呢?”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和不甘,”阿蕾特有些悲戚的说道,我想帮助他们的来世回忆起这里的痛苦,将痛苦转化为力量,助他们成就一番伟业。”
“可惜,我并不能在这边这样做。”
阿蕾特凝视着天空,淡淡的说道。
“我在华夏,没有这样的权力。”
这一刻,苏明觉得阿蕾特有些陌生,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成天带着自己玩闹的少女,而是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
不过,虽然现在的阿蕾特有些陌生,但是也好霸气啊......
?
似乎是感觉到苏明的目光,阿蕾特回过头来,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温暖的微笑。
“哎呀呀,似乎有点中二病了呢...”
......
由于后来生病的缘故,苏明并不记得,他当初为什么就轻易接受了这一切,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位愿意和他交朋友,带他前往异世界旅行的大姐姐。
也许是因为认识阿蕾特的时候,苏明太小了,世界观还没有形成,
也许是,在某个心灵阴暗的角落,苏明一直用“这是幻想”来麻痹自己,毕竟他从小就喜欢幻想。
又或许是,在他最需要被拯救的时候,被阿蕾特拯救了,在此之后,苏明就不会去思考阿蕾特是否真实存在,有没有其他的目的之类的了。
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无聊的问题。
只需要依靠阿蕾特姐姐,听阿蕾特姐姐的话就好了。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
苏明一年年的长高了,现在也是个帅气的少年了,阿蕾特却没有什么变化,二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紧密到,苏明对于阿蕾特的那份依靠和友情,恐怕已经不是单纯的依靠和友情了。
但在高三开学的那天,阿蕾特消失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坐在一座浮空岛的边缘看日落。
不知道是夕阳的映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今天的阿蕾特,看起来脸有点红。
“苏明,如今你也18岁了呢,已经可以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啊,阿蕾特姐姐.....我只是刚成年而已。”
“抱歉抱歉,有些习惯了,因为在我的故乡,很多被载入史册的战士都是你这个年纪成名的哦。”
“啊,是嘛...嘿嘿,”苏明有些拘谨的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
在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之后,从小胆怯,喜欢幻想的少年第一次为了重要的事情鼓起勇气。
身体紧张的有些颤抖。
苏明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对阿蕾特说道:
“那,阿蕾特姐姐,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战士,一直一直守护你呢?”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独立...但我会努力的,我很认真的思考过了,也会对姐姐负起成年人的责任。”
“喔......”
咚咚。
这是....是自己的心跳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呢?
咚咚。
......
阿蕾特转头看向苏明,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不再平静,而是泛起了阵阵涟漪,而苏明也不用再确认,阿蕾特脸上的红晕是否是夕阳的影射了。
一直陪伴自己的少女,此刻的喘息声有点重,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当二人的阴影,即将交织在一起的时候,
阿蕾特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了苏明的嘴唇上。
“现在还不可以哦,小苏明。”
苏明的呼吸为之一滞。
“但是,以后应该可以吧。”
!!!
“这么说,阿蕾特姐姐,你是...答应了吗?”
阿蕾特目光带着宠溺,和一点其他的情绪,坚定的看着苏明。
“我答应了。”
“之所以现在不行,是因为......嗯,怎么说呢,虽然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
这句话还没说完,阿蕾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说漏嘴了,唉,但是算了,小苏明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我就接着说了哦,虽然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但我知道,在华夏,高考是很重要的。”
“我知道这不太浪漫了啦!但是,我也是为你好嘛...”阿蕾特红着脸,但勇敢的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苏明你的成绩,本来就不算太好,好不容易在中考的时候和我突击复习,这才顺利升学,我想要你有个美好的前程,不能半途而废呀。”
“如果你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好好学习呢?能不能振作一点!”阿蕾特轻轻敲了敲苏明的脑袋,“嗯...我们就来个三年之约怎么样!如果你能考上心仪的一本,我就答应你!”
“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收一下你对我的感情,我也会减少和你出去游玩的频率...大概就每周一次吧!同时我也会全力帮助你学习!”
苏明呆呆的看着干劲满满的阿蕾特,过了半响,才终于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阿蕾特姐姐,又将我引导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这样才是健康的关系啊。
“知道了,阿蕾特姐姐,请帮助我吧,我一定要考上心仪的大学!”
“很棒呢,小苏明。”阿蕾特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先好好准备,第一周的摸底考试吧。”
说道这里,阿蕾特突然想到了什么,刚刚才恢复白皙的脸颊,又浮现出了一种动人的绯红色,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也避开了苏明的视线。
“如果...这次考试,你的平均分能更高一点的话,我也可以......先给你一点奖励。”
苏明的嘴巴一下子惊讶的张开,随即,他的脸也红了。就在这时,阿蕾亚用手轻轻的擦过了苏明的耳边,带来了一股微小的战栗。
“就是你想的那样哦...”
......
苏明满怀对未来的希望,被阿蕾特送回了家,立刻开始奋笔疾书,为了自己的未来,也为了和阿蕾特的约定努力着。
但是第二天,阿蕾特并没有来帮助他复习,
苏明以为阿蕾特临时有什么事,便没有多想,只是略有些落寞的自己一个人学习。
但随后,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阿蕾特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这期间,苏明也尝试过,用阿蕾特曾经教过的方法召唤她,
但即使苏明想着阿蕾特的形象过了一整天,那位少女还是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苏明的精神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在最开始的时候,每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发呆,在回忆和阿蕾特的点点滴滴,
也无数次幻想过阿蕾特能回来。
苏明本来就在中游偏下的成绩开始直线下坠,班主任找到苏明谈话,但苏明只是盯着办公室桌上那块压着收据和照片的玻璃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渐渐的,苏明开始越睡越多,
一开始是每天8小时,然后10小时,12小时,14小时...
苏明睡眠的时间,盖过了醒着的时间。
高三还没读完,父母就给他办好了休学,带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直到那个上午,苏明在精神病院停止了呼吸。
......
不知名的异世界。
阿蕾特见苏明醒过来,脸上流落出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可是在激动底下,还藏着些许别的东西。
是愧疚吗?
阿蕾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这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光源只是来源于穹顶上长着的稀稀拉拉的发光矿石,但苏明却能清晰的看见阿蕾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感觉很诡异,仿佛阿蕾特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苏明的大脑里,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阿蕾特像一个鬼魂,
不,
她就是一个鬼魂。
“阿...”
苏明刚想喊阿蕾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干燥的咳嗦。
阿蕾特抬起了手,空气中的水元素被提炼,化成了清澈的泉水,流进了苏明微张的嘴里。
“咳咳......”
又咳嗽了两声,苏明终于可以说话了。”
“阿蕾特,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
“你已经死了,不再存在于原来的世界......”
阿蕾特轻轻的说,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死因是,我抽走了你的灵魂。”
......
啊?
苏明本来有一大堆想问的问题,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阿蕾特说,但是现在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啪嗒,
啪嗒,
树洞里安静的可怕,
“为什么......”
最后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两行眼泪,安静的从苏明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对不起,小苏明......”
阿蕾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声的说道,“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知道,现在道歉没有意义了,可是,真的非常抱歉......”
阿蕾特向后退了半步,提起破碎的裙角,右手按在胸口,朝苏明深深的躬下身去。
这是一个十分优雅且古老的礼节。
阿蕾特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之后才直起身来。
“你现在...一定很混乱,很不知所措吧,请你允许我简单的说明一下......”
我是米拉泰拉(Miratara),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女武神。
“秩序之刃”,“荆棘的恩赐”,“弱者之师”。
阿蕾特平静的念出了那些伟大的名号,但随即,她温柔的说道:
“还有,最重要的是,我永远是你的姐姐,你的朋友,你的...”
最后的那个称谓,阿蕾特没有说出来。
苏明的内心并没有特别惊讶,毕竟他早就知道,阿蕾特并不是凡人,不过苏明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的坐着,等着阿蕾特的进一步解释。
阿蕾特也没指望苏明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她垂下眼帘,低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正在遭受魔神,和魔神眷属的全面入侵,四年前的那一天,在我和你分别后,在回到米拉泰拉的路上,被偷袭了。”
阿蕾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
“这条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偷袭我的魔族们,把我封印在了这里,精灵王国阿博里亚(Arboria)的首都,圣树的空腔内。”
“我所有的眷属,我选中的每一位冠军,都死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里。”
“现在你看见的我,只是一缕灵魂碎片,仅凭剩下的这点力量,我无法挣脱封印。“
“所以......”
“所以,你把另一个世界的我杀死,灵魂转移到了这个世界,目的是帮你脱困。”
苏明替阿蕾特说出了事实,语气平静的自己也有些意外,
可能苏明现在,有一些解离感吧。
“是......”
阿蕾特对自己没有任何辩解。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战争,你只是我...爱着的弟弟,珍贵的朋友,这些残酷的事情,不应该由你背负,”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和我有特殊链接,且有机会来到这里的灵魂,只有你...”
阿蕾特小心翼翼的靠近苏明,慢慢的抬起手,想替苏明擦掉已经干涸的眼泪。
但阿蕾特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有指尖轻轻划过苏明的侧脸。
“你还记得,我说过你的灵魂很特别吧...”阿蕾特轻声说,
“那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纯净的灵魂,用华夏的话来说,你是“赤子”,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承担我的法则之力。”
“也是最完美的容器...”
“你在地球上越来越嗜睡,头脑也不清醒,是因为我一直在转移你的灵魂。”
“你的一切遭遇,都是我做的。”
......
愤怒。
委屈。
荒唐。
还有一点庆幸?
原来自己没疯,原来阿蕾特,确实是百分百真实的。
苏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消化到目前为止经历的一切,阿蕾特也只是静静的,微微躬身的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蕾特悄悄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苏明,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小苏明,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但是只要你能帮我解开封印,我保证一定把你送回华夏去,你在米拉泰拉获得的力量,也可以任由你任意支配。”
“我发誓,只要我脱困,我不会要求你为这个世界多做一件事,我以我尊贵的父亲,众神之王的荣誉起誓。”
苏明睁开了眼睛,
“你不可以现在就送我回去吗?”
阿蕾特的呼吸暂停了一秒。
“我...我做不到。”
少女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光是把你的灵魂转移过来,就耗费了我3年的时间和大量的力量,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将你送回去了。”
“呵呵,所以,我没得选对吗。”苏明冷笑道,“你也没得选。”
“......是的......”
“你可以恨我,”阿蕾特的语速越来越快,“你想怎么恨我都可以,你打我骂我,甚至什么其他的事,我都做好准备了,我...”
阿蕾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可是小苏明,现在我的命运,乃至我们世界的命运,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我没有其他的任何选择,为了养育我的故乡,和尊崇我的人民,我只能这么做,战争还没有结束,我要尽快的回到战场上。”
一滴眼泪从阿蕾特银灰色的眸子滴落,化为无形。
......
苏明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阿蕾特的请求,哪怕破罐子破摔,也不能让她如意,这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他也明白,自己确确实实被阿蕾特背叛,利用了。
果然,阿蕾特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是......
自己的整个人生,完完全全的被阿蕾特影响了,从十岁开始遇到她之后,苏明人生里所有值得记住的瞬间,都和这位自作主张的少女有关系。否定了阿蕾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否定苏明自己。
......
“这具身体,”苏明突然轻声问道,“是你给我做的吗?阿蕾特...姐姐。”
阿蕾特怔怔的抬起头,在听到苏明喊她姐姐的时候,那双暗淡的银灰色眼睛,略微明亮了一点。
“......是,这具躯体,是我根据我记忆中你的模样,重新炼制的,他曾经是以为英雄的遗骸。’
“英雄?”
“他叫凯尔,”阿蕾特说,“年仅十九岁的天才精灵族游侠,是千年以来,阿博里亚最又天赋的弓箭手之一,在战争的第一日,他的队友全部战死,只剩他孤身一人守护了圣树之城的西门,抵御魔族的先锋...
“他死的很壮烈,无愧于英雄之名。”阿蕾特的眼中闪过些许钦佩。
“我收敛了凯尔的遗体,一直保存至今日,直到你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我才重铸了他。”
阿蕾特轻轻一抬手,空气中凝结出一面反光的水镜。
苏明朝镜中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眼熟的青年。
镜中的自己不是精灵,没有尖耳朵,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华夏青年,黑发黑瞳,身形健康,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身穿一套灰色的亚麻布衣裤,朴素,但很合身。
现在的苏明脸上很干净,甚至称得上几分英气,这才是苏明理想中十九岁的面容,而不是精神病院里,那张被苏明自己厌恶的,浮肿发白的脸。
他对着镜子,握了下拳,一股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力量感从手臂里涌现出来。
苏明发现,自己的手上没有一点老茧。作为握了十几年弓的游侠,手上应该有着被弓弦磨出来的,厚厚的茧子。
那个叫凯尔的游侠,一切存在过的证据,都随着这场重铸被彻底抹去了。
这具身体的重铸,看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借尸还魂,苏明的身体目前还有些虚弱,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应感,仿佛这具身体本来就属于他。
苏明不知道阿蕾特为此付出了多少,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笔自己无法想象的代价。
苏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阿蕾特一个问题。
“你说,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蕾特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苏明会问这个问题。
“你是神,对吧,”苏明说,“你炼化他的时候,会知道吗?”
阿蕾特沉默了。
两秒,三秒。
“我找到凯尔的时候,他的执念还没有完全的消散。”阿蕾特回答道,“他...在想他的家人,他答应他们,自己只是去查看一下西门的异动,很快回来...”
是啊,家人啊。
如果苏明在这里破罐子破摔,和阿蕾特一起死去,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爸爸妈妈......
苏明下定决心了,不能再闹脾气了,为了家人,自己也一定要回去。
苏明撑着胳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说吧,”苏明说,“你具体需要我干什么?’
阿蕾特难以置信的看着苏明,像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片刻之后,她终于露出了微笑。
那是苏明熟悉的笑容,是十岁那年的夕阳下,那位多管闲事的少女的笑容。
“很简单,”阿蕾特回答道,“和我之前提到过的一样,活下去,变强,然后杀掉封印我的魔族,解开封印。”
“在真正的战斗之前,我会训练你,教会你如何杀戮。”阿蕾特顿了顿,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久违的骄傲。
“这方面,我可是很擅长的。”
“我的法则,是痛苦和战斗。”阿蕾特直视着苏明的眼睛,“你承受的痛苦越多,获得的力量也就越大,这是我神职的本质,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快的变强方法。”
“所以......会很痛苦的。”
说完这句话,阿蕾特忽然停住了。
她脸上的严肃和认真都消失不见。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
“但是,小苏明哟...”
“不必害怕,苦难是恩赐,苦难是进步的阶梯...”
阿蕾特慢慢的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的鼻尖似乎都要贴在一起。
苏明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曾经拯救自己,如今又将自己拖入深渊的少女。
他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刚要迈步,少女的手就环住了苏明的腰,把他轻轻拉了回去。
阿蕾特踮起了脚尖,
献上了一个吻,一个迟到了四年的吻。
一触即分。
“唔.....”
“我的朋友,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英雄哟,”
“至少,让我帮你分担一点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