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第一次下了场这么透彻的雨,在深入内陆的七日城中,这相当少见。雨水淋漓尽致地冲刷着街道上的一切,尤其是角落里难以清理的血迹或者一些容易疏忽的痕迹——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我很喜欢下雨天,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很少下雨,但无论如何,我每次下雨时总会走出家门疯跑一趟,雨点打在身上,打湿衣物,滑落,在脚边聚集成一小滩,那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雨势大了,就回到家窝在被窝,听着雨声入睡。
还是要感谢审家夫妇留下的人这套小房子让我得以借住——不,几乎算是强占了——毕竟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了。虽然我从未和他们见过面,但如果有机会见面,我还是要好好地感谢他们。
麻烦事现在已经少了很多,现在,我每天只需要做完既定的工作就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去做自己的事。离开这么久,不知道爹和娘身体怎么样了,小璇有没有在好好上学,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也算是个大孩子了,该懂事了。村子里的大家都还好吗?
一切差不多都安稳下来了,我想我又该离开了,但我不能回去。
窗外的猫好吵。
……
灵气复苏的第1354年,人类在地球上曾经“主宰”的名号,如今却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王戴着的沉重冠冕,无用而滑稽。
妖兽横行的世界里,勉强存活的人类在生死存亡之际觉醒了属于自己的超凡力量,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夺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这与裴青云无关。
家住——事实上是借住大炎庇护所四十一区——又名七日城的一座城市中的七日街,此处与妖兽领土接壤,民众的生活却出奇地安宁。
人与妖,两股不同的势力,在此处交融为一,原住民的先祖们世代居于此,人们的生活朴素,却也安居乐业了许久。
老实说,此区妖人二族和谐生活的场景,在大炎的其他区域本就是天方夜谭。而人口约十亿也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国家。哪怕说着同样的语言,人民有着相似的外貌,人们却不曾承认自己拥有共同的祖先,各区风俗迥然,断层严重的历史无法为历史与文化的认同起到任何作用。或许正是这样,才无法团结起来吧。
毕竟真正意义上的大炎也就只有四十个区而已。
扯远了,说回裴青云。
裴青云并不是七日街的原住民,也并非一个健全的人——他眼睛瞎了。离开老家外出打工,好歹也算是勉强融入了这里。
裴青云身子骨不错,能干活,肯吃苦,也因此被全街唯一一家早餐铺子的寡妇老板娘相中,负责每天盯着蒸包子的火候——管早饭,工资待遇不错。
今天一早,包子、豆腐脑、豆浆、油条、馅饼全都卖光,众客散尽。裴青云跟老板娘说了声便准备离开。
脚还没踏出门就被叫住了。
“青云,你等一下!”
那道声音伴着一阵布鞋摩擦地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裴青云身后,伴随着少女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老板娘王姐唯一的女儿王臻小跑过来,抓住正回头的裴青云衣角道:“有件事,和你说。”
“你说。”裴青云笑着转过身,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王臻这小家伙来主动找她基本上都是因为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事情,但谁叫人家是自己老板女儿呢,总得端出来一副笑脸逗这位千金开心吧。
王臻小小的脑袋微微抬起,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水波流转,二人便无意间对上了视。
裴青云眼睛看不见,一对眸子因为失焦而显得有些呆滞,却显得无比真诚。
王臻像是被电了一下,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干嘛呢?你脑子该不会也出问题了吧。”,看她愣住,裴青云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于是便笑着打趣她。
“谁脑子出问题了啊!”王臻回过神来反驳,心里却暗自庆幸他看不到这幅景象。
“总......总之啊!”,王臻清了清嗓子,“你最近一个月的早餐,都是我做的。”
啊?就这?
裴青云抿了抿唇,强压下内心的笑意与无奈。他心里并不惊讶,毕竟其他几样的味道都差不多,就是馅饼差了点火候,凭他的味觉,第一天就尝出来了。
“我尝出来了,挺不错的。”他说。
“啊......你喜欢就好。”王臻完全愣住了,她望着这个面上带笑的男孩,他的表情仿佛就在说“谢谢你专门给我做早餐”一样。
王臻的脸顿时又烧得通红。
“不,不过啊!”王臻掐起了腰,似乎这样能给自己打些气,“我这是为了继承家里的店在学习我妈妈的手艺,你只是我用来试菜的!才不是专门给你做的呢!”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一声小小的“哼”似乎被吹散,裴青云不禁弯了弯眼角。
“我知道。”他又说,然后转过身摆了摆手,“走啦。”
他走的很快,片刻便拉出一大块距离,留在王臻眼中的只有一个逐渐变小的,清瘦而挺拔的背影。
她轻轻地冲着那个背影挥了挥手,刚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少年回过头,一双失焦的眸子里含着清澈的纯真,嘴边翘起一抹细微到不易察觉的笑意。
告别的声音被风吹散,细得几乎听不见,“嗯,明天见。”
像是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