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市中心，两股庞然大物正在街巷之间疯狂缠斗，大地随着每一次碰撞剧烈抖动。
怪兽喉腔里滚出一串低频的震颤，音调古怪，短促地重复了三次。
有点像某种交换信息的讯号。
没有人回应它。
对面的光之巨人猛地向它扑来。
空中形态的迪迦身形挺拔，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微光，每一次出拳都裹挟着强劲风压。
对面的巨型怪兽浑身覆盖褐色鳞甲，布满脓包的粗壮臂膀狠狠抡砸，撞在巨人胸口。
巨响炸开的刹那，迪迦脚步接连后撤，路面直接被双脚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怪兽悍不畏死往前猛冲，它的庞大躯体撞向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
钢筋框架瞬间弯折变形，整面玻璃墙如同瀑布般轰然碎裂，上半层楼层直接被巨兽躯干压扁，混凝土碎块、钢架建材从高空坠落，砸在街道之上，把停放整齐的私家车碾成铁皮饼。
街边沿街商铺门面尽数坍塌，路灯杆拦腰折断，绿化带的粗壮行道树被蛮力连根拔起，整条繁华商业街满目狼藉，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迪迦攥紧拳头纵身跃起，凌空重重劈下一击，砸在怪兽脊背的凸起处。
震波扩散，街边轿车剧烈颠簸，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污水顺着裂缝漫出路面。
直播镜头猛地一转，画面切回电视台演播大厅。
规整的直播间内灯光柔和，妆容精致的女主持人端坐主播台，身前摆放着话筒与提词器，身后巨大LED大屏还播放着刚才巨人与怪兽缠斗、高楼接连坍塌的现场实时画面。
这是全国同步直播的午间新闻。
无数市民放下手头工作与碗筷紧盯屏幕，望着满目疮痍的市中心商圈，心脏紧绷，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足以摧毁整片城区的巨人对决。
主持人坐姿端正，语气平稳有力，对着镜头开口：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中午好，这里是都市午间直播新闻，此刻我们正在为大家带来H市市中心怪兽袭击事件的实时跟进报道。画面之中这位巨人，被网友们称呼为迪迦奥特曼，此刻他正在市中心CBD区域和巨型怪兽展开正面缠斗，多栋高层建筑受损坍塌，周边主干道已经实施全面封锁，应急救援队伍正在持续疏散周边民众，尽可能降低本次灾害带来的伤亡和损失。”
镜头微微平移，给到主播台侧边的座位。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端坐于此，一身制式工装，肩膀处印有超自然调查科的专属徽章。
眉眼沉稳锐利，周身自带常年一线办案沉淀下来的肃穆气场，正是在后山带队勘测异象的罗队长。
主持人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侧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今天我们直播间特别邀请到超自然调查科的罗队长，罗队长长期牵头处理各类非常规灵异事件、山地异象以及近期频发的未知生物目击案件，接下来就由罗队长为我们解读当下越发严峻的外界形势，欢迎罗队长。”
罗队长微微颔首，对着镜头示意，嗓音沉稳：
“各位观众中午好。”
“这段时间以来，从望江市城郊后山的诡异异动、黑色能量残留，到世界多地未知生物的出现、动物反常迁徙，再到城市中心直接出现巨型怪兽与超规格巨人，各类超自然事件爆发的频率，明显超出了以往所有的记录周期。”
“结合数次现身的现场痕迹与救援轨迹可以明确：迪迦每一次登场，目标都是击溃施暴的怪兽、掩护群众撤离，没有主动破坏建筑或伤害人类的行为。我们整体持友好、接纳的态度，倾向于认定他是站在人类一方的外来守护者。”
“当然，一味依靠外来强者永远不是长久之计。世界各国已达成共识，单一地区的应急力量无法独自承载全球性冲击。在联合国统筹下，全球性综合防卫组织‘地球防卫队’已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建阶段。人类终将依靠自身的力量守护脚下的土地。”
直播间氛围慢慢放松，主持人抬手整理发丝，正准备收尾。
可就在下一秒，诡异的变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原本神色从容的女主持人眼神骤然空洞，原本灵动的眸子向上翻出眼白，整个人浑身僵硬。
原本贴合座椅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脱离座位，双脚悬空离地十几厘米，乌黑的长发顺着无形的气流肆意飘散。
直播间所有人瞬间定格在了原地，前排摄像师手指死死钉在摄影机按键上，连呼吸都忘了。
后台几名工作人员捂住嘴巴，硬生生把脱口而出的惊呼憋回喉咙，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悬空漂浮的主持人喉咙里发出不属于她原本音色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整个直播间，顺着直播信号传递到千家万户的屏幕之中：
“听好了卑微的人类，神圣的火焰会焚烧世间一切污秽，渺小的守护者不值一提，基里艾洛德人终将统治这颗星球，很快，现实会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无形力量瞬间就消散，失去支撑的主持人直直朝着坚硬的演播厅地板坠落。
罗队长快速起身，大步跨出两步，伸出手臂稳稳托住下坠的主持人，缓冲掉下坠的冲击力，避免她头部磕撞地面造成重伤。
主持人双眼紧闭，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整个人浑身发软，毫无意识。
直播间彻底乱作一团，后台导播手忙脚乱，屏幕画面疯狂闪烁几下，伴随着一阵刺啦的雪花杂音，覆盖全国的直播信号被强行切断。
刚才那段诡异的附身宣言，烙印在了每一个目睹直播的民众的脑海里，无数家庭的电视突然黑屏，街头不少路人驻足议论，不安的情绪在城市各处悄悄蔓延。
恐慌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全国。
望江市城郊一所院校的校内公共食堂。
正午饭点，人潮最密集的时段。
食堂墙面挂着的几台大屏电视，中途切进H市怪兽战斗的直播画面。
林屿端着空餐盘排在队伍里，抬头看向屏幕，目光定住。
紫色巨人正抬手格挡怪兽砸来的巨大手臂，大楼成片倒塌，尘土吞没半条街道。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脚底发麻。
他怔怔看了好几秒。
他认得那个身影。
可不是他自己。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喂，愣着干嘛呢，眼珠子都快贴电视上了。”
是胖子，他自从山阿公事件之后几乎天天在家里跪搓衣板，直到今天才换回自由身。
此刻的他攒了一肚子新鲜事没处倒。
胖子挤到他身侧，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
“迪迦在别的市拆楼，你就站食堂排队打饭？难不成你偷偷解锁分身技能，一边排队一边飞市区打小怪兽？”
林屿回过神，呼了口气：
“别胡说八道。”
胖子顺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目光在电视屏幕和林屿侧脸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咧嘴笑了笑，没说别的。
但他的视线收回去之前，在屏幕上那个巨人的轮廓上多停了一拍。
窗口的队伍排到了他俩。
他打了饭，端着餐盘转身找座位，余光里瞥见电视画面已经换了。
那个巨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主持人端坐演播室的镜头，正开口说着什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声音隔着嘈杂的人声传过来，模糊的，被食堂的喧闹搅成一团。
前排有人把餐盘碰翻了，铁皮磕在瓷砖上的脆响盖过了电视里主持人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内容都听不清。
林屿只看见了巨人战斗的画面，完全错过了那段基里艾洛德人的附身宣言。
两人端着餐盘在靠窗位置坐下。
食堂先是一静。
那阵嘶哑的声音透着杂音传出来的几秒钟里，有几桌的人连筷子都停在半空。
紧接着整个大厅嗡地炸开，有人站起来往电视跟前挤，有人掏出手机划拉着什么，靠门那桌的两个男生直接吵了起来。
一个说刚才是信号被黑了，一个说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只有靠窗这一桌安静得反常。林屿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刚夹起菜，一道声音在桌边响起：
“这里没人吧？”
林屿抬头。
陶野端着白色餐盘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愣了愣，下意识说：
“你怎么过来一起吃饭了？”
陶野拉开林屿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餐盘放好，说：
“怎么，这块位置写你名字了？不欢迎我坐这？”
“没有，当然没有。”
林屿连忙摆手，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一丝仓促，耳根不自觉升起一丝浅淡热度，连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青菜，以此掩饰瞬间的局促。
她坐下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刚才电视上那个，你看到了吧？”
林屿愣了一下：“嗯，看到了。”
陶野没有再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林屿以为她问的是巨人战斗的画面。
他不知道的是，陶野问的是巨人战斗之后、主持人被附身的那段宣言。
她听到了，而且她记住了。
胖子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陶野没有刻意找话，安静吃饭，偶尔抬眼，视线掠过林屿的侧脸，转瞬落回餐盘。
吃到一半，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林屿的鞋尖，压低嗓子用气音嘀咕：
“她怎么坐过来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屿没回答，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陶野先放下筷子，擦净嘴角，起身收拾餐盘。
临走时，她站在桌边看了林屿一眼，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这么久过去，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说完转身，端着餐盘走了。
胖子目送她汇入人群，筷子停了一下，才放下往前凑：
“好家伙，这假小子绝对对你有意思，以前她从来不跟男生一桌吃饭，今天主动坐过来，临走还丢一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你俩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半碗蛋花汤上，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心里有着一个疑问，和陶野没关系。
电视上出现了一个迪迦，不是他自己。
屏幕上的那个，是谁？
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以后别乱开这种玩笑。”
胖子撇嘴，识趣地不再追问。
林屿望向窗外。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这句话在脑海盘旋，又和屏幕里另一尊迪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隐约察觉到有重要的信息被自己错过，可直播信号早已中断。
演播厅内部，罗队长半蹲在地，轻轻将昏迷的主持人平放在地面软垫上，指尖探了探对方的颈动脉，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之后，他抬手按压耳边内置的微型对讲通讯器。
这是超自然调查科内部专属加密通讯频段，外部无法监听、干扰。
“外勤三组，携带便携探测设备立刻进入一号演播大厅。同步拨打120，让救护车火速到场。主持人遭到未知能量附身，现场残留能量痕迹。全员仔细排查每一处角落，提取线索，完整记录，后续统一汇总归档。”
几句指令清晰干脆，对讲机另一端传来队员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没过两分钟，数名身着工装、佩戴证件的科室队员快步冲进演播室。
有人维持现场秩序，有人铺开探测仪器扫描四周，有人守护在昏迷主持人身旁等待急救车辆。
罗队长站起身，目光扫过演播厅天花板、墙面角落，眉头拧起，低声对着身边副手开口：
“这类事件的爆发频率，短短一两个月，是以往同期的数十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后山那种没脑子的，和今天这种会借人嘴宣战的，不是一拨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敢肯定，不止两波，今后绝对还有更多敌人。”
队员快速拿出记事本逐条记录队长的指令。
没有人再说话。
冰冷的探测仪器在直播间各个点位来回移动，屏幕时不时跳动一串杂乱数据。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罗队长亲自跟医护人员交接，把主持人抬上担架，看着她的手指在担架上轻轻动了一下，才转身回到大厅。
活着就好。
至少这一次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