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被枪声撕碎。
“砰！砰！砰！”
废墟边缘，罗正棠双目赤红，握紧配枪不断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基里艾洛德人的护甲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弹开。
基里艾洛德人甚至没有低头。
他只是缓慢地侧过那狭长的头颅，深陷的眼部缝隙瞥了一眼脚下的蝼蚁，随即又转回，看向脚下奄奄一息的迪迦。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噪音。
“看着我！混蛋！”
罗正棠嘶吼着，扣动扳机，直到撞针撞在空膛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废墟后，那个刚才还在抽泣的小女孩挣脱陶野的手，探出半个身子大喊：
“爸爸——！”
可狂风掀起的风压瞬间吞噬了她的呼喊。
基里艾洛德人充耳不闻。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骨板的大脚，悬停在迪迦暗淡的计时器上方。
这一脚落下，便是终结。
脚掌距离发光晶体只剩转瞬之间。
一声清脆得不可思议的器物开合声，在死寂的战场中央炸响。
另一道三色光影，以凌空飞踢之势而至。
基里艾洛德人抬起的大脚还未踏落，便被踹开！
“轰——！”
庞大身躯遭受重击，整具躯体向后猛冲出去。
砸碎了沿途数栋高楼，在地面划出一道沟壑，激起漫天烟尘。
怎么……可能？
基里艾洛德人挣扎着稳住身形，那深井般的眼窝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怎么还有一个迪迦？”
“那就一起送你们上路！”
他低吼着站起身，关节摩擦出刺耳的尖鸣。
他摆开架势，对面的迪迦也同步做出了回应。
那是一个更加标准、更加凝练的起手式，仿佛是刻在基因里的战斗本能。
基里艾洛德人动了，左拳直刺，逼向对方肋下。
刚刚落下的迪迦只是微微侧身，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右拳紧随其后，砸向另一侧。
依旧被稳稳挡下。
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一瞬。
那个迪迦五指猛地收紧，反向一拧，竟将基里艾洛德人的双臂牢牢锁死，将其整个人拉向自己。
“咚！”
一声闷响。
那是额头与面甲撞击的声音。
猛烈的撞击震荡他整个头颅，面甲传来开裂般的剧痛。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被撞得向后抛飞。
林屿看向后到的那一束光。
那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这是早上电视直播的那位吗？
他到底是谁？
林屿盯着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像有人告诉他，你拼命跑到的终点，别人起步就在那里。
一连串疑问堵在心口，可他没有多余时间思索。
时限抵达，光之巨人躯体难以维系，伴随着一声闷哼轰然崩解，散作漫天流光。
林屿跌回人间，砸在碎石堆里，肺腑像是被碾过，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他蜷缩在断墙后的阴影中，只能透过缝隙，盯着那场不属于他的碾压。
烟尘中，基里艾洛德人稳住身形，肩头甲还在不断掉落碎石，惊骇转为暴怒。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强？！”
他强压住手臂传来的剧痛，张开双臂，幽蓝光弹如暴雨倾泻。
迪迦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动用光盾。
微微侧身，光弹擦边掠过；再侧半寸，第二枚偏开不足一掌。
基里艾洛德人只看见所有攻势尽数落空。
下一瞬，迪迦右臂挥出，一道凝练光刃破空，精准切入对方肩膀，带起碎屑与凄厉嘶吼。
基里艾洛德人将全部力量灌注右拳，狠狠砸向胸口，那是足以粉碎山岳的一击。
迪迦不闪不避。
“铛！”
如同重锤击在万古玄铁上。
他纹丝不动。
反震之力震得基里艾洛德人臂膀发麻。
迪迦的大手猛地探出，攥住那只右拳，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腰胯发力，一个干脆的过肩摔砸进地壳。
未等起身，膝盖如战锤连顶头颅，每一次都伴随着岩石崩裂的脆响，把那张“哭脸”砸得面目全非。
最后，迪迦单手抓起瘫软的躯体，像丢垃圾一样甩向半空，双臂十字交叉再猛然展开。
光线瞬间吞没基里艾洛德人。
光芒散去，天际只剩一片焦黑尘埃。
那道冰冷的意识，在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依旧残留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你……远不及那个时代的他。”
“基里艾洛德神……不会放过你。”
迪迦静静伫立，凝视着基里艾洛德人彻底湮灭的焦土。
数秒后，确认再无复苏的迹象，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上。
罗正棠站在残骸之上，从那尊巨人落地的第一脚，看到最后那道吞没一切的光线。
他看懂了一件事：先前那场战斗，不是这个级别的。
第一尊巨人拼尽了全力，依旧打得爬不起来的东西，被这一位轻松就拿走了。
杀那个存在的方式，是处置。
他下意识去摸通讯器，屏幕黑着，没有信号，从那个家伙出现起，这一片的电子设备就没正常过。
拨不出去。
他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在想：要是能拨通，这份报告该怎么写？
“本市出现两名光之巨人。一名救了被困平民，自身险些被杀。另一名到场后，将袭击者如同处置废物一般彻底消灭。”
写出去，上面会怎么看那位救了他女儿的巨人？又会怎么看这件事里人类从头到尾扮演的角色？从头到尾，人类都只是在旁边看。
他把屏幕塞回腰间。
这件事，他暂时谁都没法说。连他自己都没法跟自己说。
无人察觉，一缕极其隐蔽的蓝色微光自废墟深处悄然飘离，消失在远方。
废墟中，林屿勉强撑起身子。
结束了么？
氧气一丝丝渗了回来。
他倚着残垣断壁，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向外挪动，只想确认其他人的安危。
不远处，罗正棠终于找到了陶野他们。
小女孩挣脱陶野的手，哭喊着：
“爸爸，我好害怕。”
一头扎进罗正棠怀里。
罗正棠单膝跪地，紧紧搂住女儿，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
“没事了，爸爸在这里，你们安全了。”
他轻拍女儿后背，直至她抽泣渐止，这才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陶野：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
“我受人所托，来接这个孩子。”
陶野看向罗正棠手边那个呆坐着的老人的孙子，“你女儿正好和他在一起，我就一起带了出来。”
罗正棠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
“谢了。”
他记住她的脸了。
陶野没再多言，牵起那孩子，转身走出了废墟。
她边走边想，眼底藏着一丝惊疑：怎么会有两个迪迦？
另一边，林屿挪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断墙后。
一个白色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人静静伫立，林屿隐约感到，对方体内流淌着与他同源的力量。
之前赶路时感应到的那股磅礴气息，果然源自于此。
似是有所感应，那人缓缓回过头。
身形健硕，比自己更加凝练、沉静，像一柄养了很久的剑。
林屿喉咙发干，哑声问：
“你是谁？刚刚那个迪迦……是你吗？”
那人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
“吾名正木敬，路见不平，顺手为之。”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倒是汝……未免太过孱弱。竟被如此蝼蚁逼至濒死。凭此身，何以护此星？”
林屿心头一刺，愧疚地低下头。
对方的体魄与力量，确非他这普通大学生可比。
我不是唯一……而且，他还这么强大。
那赋予我这份力量，究竟有何意义？
正木敬似乎懒得揣摩他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递来。
“此乃联络方式与实验室地址。既为同类，若有困惑，可寻吾。力所能及，自当相助。”
名片塞进林屿手中，他转身便走，白衣在风中纹丝不动。
“时辰不早，吾尚有要务，告辞。”
林屿捏着那张质地特殊的名片。
地址是H市宇宙研究所，下面一串个人电话。
铭牌背面金色篆刻“正木敬”，下方印着“H市宇宙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最底端却罕见地手写着一串微信号，笔锋遒劲。
就在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时，一道熟悉声线自身后响起：
“林屿？你怎么在这儿？”
陶野牵着孩子转出拐角，看着他满身尘土与擦伤。
林屿浑身一僵，下意识挠头：
“下午来市中心办点事，没回学校……太累了，找了个地方睡着了，刚醒就爆炸了，被冲击波震成这样，捡回条命。”
声音干涩，连他自己都听得出生硬。
他不敢看陶野的眼睛。
陶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轻轻点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带你回去。”
林屿一愣，随即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踉跄前行。
正木敬那句“孱弱”像根刺，扎在心底。
途经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他无意抬头，看见了倒影。
白衣科学家的背影早已消失，镜面里只剩他自己，面色苍白、满身狼狈，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陶野。
她在看路，没有看他。
林屿收回视线，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名片，压着纸面的折痕，有些发疼，却不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