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刚触到黑金短笺背面那抹微凸的金粉字迹，伊诺浑身的血液唰地凉到了脚底板。
甚至来不及多看第二眼那枚绯红欲滴的唇印，赶在左侧薇尔莉特低垂的暗红视线扫过来之前，伊诺右手五指猛地往内一收。
咔嚓一声脆响，质地硬挺的黑金羊皮短笺被她连着背面那行催命小字一起对折攥进手心。硬挺的金纹羊皮纸折痕抵在掌心里，总算把那句“认得你锁骨上的味道”严严实实锁在了拳头里。
可纸条藏住了，摊在左手掌心里的那片纯白丝绸白纱残角却来不及收。
沾在白纱边缘的那半点暗金圣血贴着温热掌心才三秒钟，嵌在她左胸心口里的「千面时计」残片便跟着发烫。原本被苦橙花露压下去的气息彻底破功，一股醇厚甜软的高山雪松混着热牛奶香气顺着白纱经纬蒸腾而起，眨眼间灌满了门窗紧闭的三零四寝室。
“呼……哈啊……”
右侧半步外的诺艾尔喉咙里滚出一声变调的粗重喘息。
穿着白棉睡衣的黑发少女连旧黑兔布偶都顾不上抱稳，湿漉漉的幽紫眼瞳死死钉在那片白纱残角上，消瘦胸口剧烈起伏，冰凉的鼻尖几乎要撞上伊诺摊开的手指：
“这个味道……这片纱上面沾着的血……是塞西莉亚大人的面纱！温特斯学姐，为什么莫妮卡那个老女人的信封里，会装着塞西莉亚大人殉道时戴着的面纱残片？！”
话音未落，诺艾尔五根冰凉手指带着阴冷的黑紫魔力微风，直直朝伊诺左手掌心抓来！
“诺艾尔小姐，未经主人允许便抢夺教廷公文附件，未免太失礼了些。”
薇尔莉特往前迈出小半步，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一拂羊毛披肩边缘，恰到好处地挡开了诺艾尔的指尖；而她托在伊诺右手肘下的五指却悄然收紧，镜片后的暗红眼眸落在了伊诺左手掌心与紧攥成拳的右手上：
“不过，奴婢也很好奇呢。莫妮卡教皇冕下送来的最高传召信里，怎么会偏偏夹着一片无垢圣女殿下的贴身遗物？而且这片白纱刚碰到大小姐手心，屋里这股甜津津的雪松奶香味，好像一下子浓了好几倍呀。”
左边是捏着她手肘试探底牌的内鬼女仆，右边是被圣女遗物刺激得眼白快泛起紫血丝的疯批魔女。
伊诺后背的真丝睡裙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蝴蝶骨上。
千万不能慌。这俩人既没看见短笺背面的口红印，也不知道怀表炸进心脏的事，只要把白纱来历圆成家族旧物，说不定还能顺手把困扰了她两天浑身往外冒甜香的怪病一起洗白了。
电光火石间，伊诺左手猛地一合，把染血白纱连同攥皱的黑金短笺拢在胸前，小脸涨红气鼓鼓地瞪向两人：
“什、什么圣女殿下的殉道遗物啊，你们俩大半夜别自己吓自己行不行？这片白纱明明是我们温特斯男爵领早年获赐的家族护身符！”
薇尔莉特挑了挑眉梢，嗓音柔顺得滴水不漏：“哦？奴婢从大小姐十岁起便贴身伺候洗浴更衣，怎么从未在老宅账册或您的首饰匣里见过这片护身符呢？”
家里这个人形账本又开始查户口了。
伊诺把心一横，右手拇指摁住掌心里的羊皮纸折角，仰起小下巴连珠炮似的瞎掰起来：
“十岁以前的事你当然没见过啦。我五岁那年害了寒症，祖母特意往大教堂捐了三车深渊古籍，求当时的圣女殿下赐下这片白纱残角，一直缝在我贴身小肚兜夹层里保命。不然你们以为本小姐一个三点魔力的病秧子，凭什么从小带着一股雪松甜奶味？那都是揣着圣女赐福白纱硬生生被熏入味的！”
伊诺晃了晃手里折成一团的黑金信笺，眼圈一红，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
“上个月教廷圣物司发函核查各地贵族圣物真伪，我才偷偷寄去大教堂备案的……谁知圣女殿下前晚殉道了，莫妮卡冕下肯定是在清点档案时翻出这片白纱，才夹在信封里退回来叫我明早去钟楼签字认领嘛。”
一番鬼话连刚才女执事宣读的“温特斯男爵领早年捐赠深渊古籍”都给无缝接上了。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诺艾尔死死盯着伊诺捂在胸口的小手，幽紫瞳孔收缩，喘息里多了一丝恍然与病态狂喜：“原来……温特斯学姐身上的味道，是从五岁起就被塞西莉亚大人的贴身白纱浸染出来的？难怪连缝在兔子胸口那截塞西莉亚大人的染血白缎带都会对着学姐发烫……”
成了，这只恋爱脑小魔女居然真信了。
伊诺刚想把白纱往口袋里塞，左侧的薇尔莉特却叹了口气：
“原来大小姐瞒着奴婢寄走了保命圣物，难怪这两夜总是体虚盗汗呢。”
黑发女仆并未拆穿时间漏洞，毕竟教廷对外一直宣称无垢圣女自幼养在圣山秘境，无人知晓其真实年岁。薇尔莉特只是垂下暗红眼帘，双手按住伊诺发软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推着她往雕花木床退去：
“既然白纱已经退回来了，那大小姐更该好好收着安神才是。方才艾丝特殿下闯进来惊扰了您的心脉，奴婢看您领口都汗湿透了，还是先坐到床边擦点安神消肿的药膏，早些歇息吧。”
擦、擦什么消肿药膏？她身上哪来的外伤需要消肿……不对，右侧锁骨底下还留着刚才被窝里被诺艾尔啃出来的那圈牙印呢。
伊诺警铃大作，刚想往旁边溜，薇尔莉特已顺势弯腰托住她的后腰与膝弯，轻轻松松把她抱到雕花木床的床沿上坐好。
“等一下薇尔莉特，本小姐不困，也不需要擦药……”
“大小姐体弱，讳疾忌医可不行哦。”
薇尔莉特打开床头柜上的银质医药箱取出一只冰白瓷盒，用牙齿咬住右手白丝手套指尖，将整只手套寸寸褪了下来。
还没等伊诺捂住衣领，诺艾尔也挪了过来，扑通一声屈膝跪坐在床沿下方的羊毛地毯上。
“咿？！”
伊诺垂在床沿外的两条小腿猛地一僵。诺艾尔扔开黑兔布偶，冰凉手臂顺着睡裙下摆往上环抱圈住她的小腿肚，十指顺势下滑，一把箍住了她露在棉拖鞋外那截白生生的纤巧脚踝。
“诺、诺艾尔学妹你干什么呀，地上凉，快起来！”伊诺吓得往床里缩，可脚踝被抓得死紧抽不回来。
诺艾尔把冰冷小脸贴在伊诺膝盖骨上，仰起湿漉漉的幽紫眸子望着那片染血白纱，声音又软又哑：
“学姐既然把真丝副枕分给我了，那这片塞西莉亚大人的白纱……今晚也借给我抱在怀里睡好不好？我保证只放在唇边闻一闻，绝不弄脏血迹……没有塞西莉亚大人的味道压着，我今晚肯定又会控制不住暗影魔力发疯的……”
这哪是求借护身符，分明是借不到就准备当场拆宿舍啊。
偏偏趁着伊诺低头拉扯的空当，床沿左侧的薇尔莉特已掀开羊毛披肩前襟，修长手指灵巧一挑，解开了真丝睡裙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
微敞的领口滑开，露出了少女白皙精致的右侧锁骨，以及锁骨凹陷正下方那一小圈泛着桃花艳色、连微尖犬齿凹痕都清晰可见的新鲜咬痕。
空气凝固了一秒。地毯上的诺艾尔非但没心虚，反而垫着伊诺膝盖挑衅似地迎上薇尔莉特的视线。
薇尔莉特笑意未减，用褪去手套的右手食指挖出一抹晶莹的冰镇蔷薇消肿凝露，毫无预兆地往伊诺右侧锁骨下方的红肿齿印正中央一按。
“唔……！”
刺骨冰滑的药膏正面撞上滚烫发肿的牙印，垂在床沿下的裸露脚踝又在同一秒被诺艾尔冰凉的掌心猛地攥紧。上下两道冰冷触感夹击而来，被放大数倍的凉意化作又酸又麻的战栗，从锁骨直窜上后颈窝。
伊诺蝴蝶骨绷紧挺直，半空中的白嫩脚背绷成弧线，棉拖鞋外的十根脚趾羞耻地蜷缩起来。桃花绯红从锁骨飞快漫过耳根，热汗混着甜腻奶香再次从颈窝渗出，雾蓝眼眶蓄满湿热泪花。她呼吸乱成急促短喘，慌忙抬起攥着折皱黑金短笺的右手，用微凉手背死死抵住发颤的嘴唇，才把那声软腻鼻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真是奇了怪了呢。”
薇尔莉特装作浑然未觉大小姐快要化开的反应，微凉指腹贴着那圈红润齿印慢条斯理地打旋揉入药膏，柔和嗓音里淬着冷意：
“咱们蔷薇馆三楼防虫最严密，怎么今晚钻进来一只不守规矩的野猫，不仅往大小姐被窝里钻，还在锁骨底下咬出整整齐齐一排小牙印来？诺艾尔小姐刚从深渊过来，知道用什么法子把这种偷嘴的害虫剥皮抽筋最干净吗？”
擦药就擦药，手指头别老往锁骨窝里蹭啊混蛋女仆！
伊诺被揉得浑身发软，眼泪汪汪地斜睨脚边。诺艾尔把脸颊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幽紫眼底满是阴湿得意，声音却怯生生的：
“薇尔莉特姐姐好凶呀……明明是学姐味道太香甜了，就算没有今晚的小虫子，明天去白昼钟楼也会被更可怕的大蜘蛛吞掉吧？倒不如让我一直守在学姐床里，替学姐把别人都咬死呢。”
“好啦好啦！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许咬死谁！”
再吵下去她明早都不用去钟楼赴死，今晚就要先在床上被分尸了！伊诺喘着热气，一脚轻蹬诺艾尔肩膀、一手拉拢领口，顶着挂泪珠的眼尾飞快拍板：
“这片圣女白纱是我们温特斯家的传家宝，谁也不许独占！从现在起定个规矩：白天八点到晚上十点，白纱借给诺艾尔放在黑兔布偶里安神；每天晚上十点宵禁前，必须原封不动交还薇尔莉特锁进银医药箱封存，免得夜里圣光太盛冲撞本小姐心脉！谁敢违约，以后连三零四的门都不许进！”
诺艾尔眼睛骤亮，薇尔莉特动作也顿住了。白天魔女揣着闻味，晚上女仆锁着管钥匙，谁也别想吃独食！
薇尔莉特深深看了大小姐一眼，顺从地合上瓷盒替她系好顶扣欠身道：“大小姐仁厚，奴婢遵命。那今夜已过十点，白纱便先由奴婢收进药箱锁好，明早八点再交予诺艾尔小姐。”
诺艾尔盯住被锁进药箱的白纱残角，想到明早八点就能抱进怀里一整天，总算松开伊诺发红的脚踝，抱起黑兔布偶退回了对床。
折腾到后半夜两点才合眼的伊诺，次日清晨七点半便顶着浅青眼圈爬了起来。
趁对床的诺艾尔八点刚拿到染血白纱、正躲在床帏里把脸埋在黑兔玩偶上猛吸，伊诺让薇尔莉特换上白底金边贵族科制服裙，腰间缠紧三层软绸护腰，领口特意系死深蓝丝绒领结，把昨晚擦过药的锁骨牙印遮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拉门栓时，对床天鹅绒床帏忽然掀开一条暗缝。诺艾尔把塞进了染血白纱的黑兔布偶死死贴在胸口，露出一双红通通的幽紫眸子盯住伊诺的后背，声音轻飘飘的：“学姐，莫妮卡那个女人身上全是讨厌的红酒檀香味……要是你十点回来身上敢沾上她的味道，我就把学姐制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全咬下来哦。”
伊诺头皮一紧，装作没听见似的啪嗒合上房门落荒而逃。
因最高顾问手令明定“随从与室友不得踏入白昼钟楼百步之内”，薇尔莉特只能撑着黑伞将她送到蔷薇馆一楼门廊外。
“大小姐，温好的蜜渍柠檬水与安神丸请揣在暗袋里。”薇尔莉特望着秋晨白雾深处的高耸钟楼尖顶低声叮嘱，“九点整传召，十点前您若还未出来，奴婢便去请理事会要人。”
“安啦，就是签字领回祖传破布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伊诺打着哈哈，摸了摸怀里重新套好空白信封的传召公函，至于背面印着口红印的那张黑金附笺，昨晚早就被她凑在盥洗室壁灯火苗上烧成灰烬冲进排水槽毁尸灭迹了。她紧了紧制服衣领，一溜烟钻进了十月底湿冷的晨雾里。
特意提前四十分钟在八点二十分出门，就是为了赶早去钟楼排队交差！只要焊死三点魔力蠢笨千金的人设，莫妮卡总不能在学园里无故活剥男爵千金吧？
乳白浓雾笼罩着银杉林荫道，封校戒严下四周空无一人。伊诺缩着脖子转过紫荆花坛弯角，前方浓雾里终于浮现出刻着『教廷顾问团驻地·百步禁行』的花岗岩石碑。
太好了，再往前跨过界碑就是钟楼广场，总算没在半路上碰到奇怪的熟人……
念头未落，三层护腰底下的左侧细腰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温热酥麻感顺着逆鳞暗纹爬上腰眼！
伊诺脚步猛刹，浑身寒毛倒竖。
“铿。”
清越剑鸣穿透白雾，一柄镶嵌白银十字圣徽的连鞘长剑从银杉树影后横探出来，拦在伊诺胸前半尺处，截断了通往百步界碑的石板路。
浓雾分开，身穿笔挺纯白风纪骑士长制服的圣·阿斯特蕾亚走出。少女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淡青阴影，冰蓝眼眸穿过薄雾先扫过伊诺严实的丝绒领结，随即定定落在伊诺下意识抿紧的右侧唇角上：
“早安，温特斯学姐。距离九点整的钟楼传召还有四十分钟，没想到您起得这么早。”
“阿、阿斯特蕾亚学妹早啊！”伊诺干笑着后退半步，右手悄悄摸向暗袋药瓶，“我怕迟到失礼嘛……就不打扰你们执勤，我先进钟楼排队啦？”
“谁准你进去的，小病秧子？”
一道桀骜冷笑从头顶斜上方砸下。左侧两丈高的汉白玉石栏杆上，红发高马尾的纯血银龙姬艾丝特正支着膝盖，熔金竖瞳居高临下锁死伊诺的腰身。
下一秒，艾丝特从石栏轻巧跃下，黑色长靴重重踏在伊诺正后方的青石板上，彻底封死了退回蔷薇馆的后路！
距离拉近到五步内，左腰逆鳞暗纹热度陡升，烫得伊诺膝盖发软差点崴脚。
“本殿下昨晚想了一整宿，越想越觉得你这病秧子满肚子鬼胎！”艾丝特抱臂逼近一步，隔着冷雾嗅了嗅，“老狐狸莫妮卡点名见你，你身上绝对藏着跟灰烬深渊有关的名堂！今天总算没那个碍事的女仆和疯丫头替你挡着了吧？”
“什、什么名堂啊，本小姐就是去圣物司领一块家里早年捐书换来的旧帕子而已！”伊诺背心发凉，攥紧制服百褶裙边往石碑方向挪了半寸，“而且莫妮卡冕下手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九点整不准迟到，两位殿下和骑士长要是把我扣在这儿耽误了时辰，教廷顾问团怪罪下来我可赔不起呀！”
阿斯特蕾亚上前一步隔在艾丝特与瑟瑟发抖的伊诺之间，冰蓝眼眸再次掠过伊诺泛白的右手腕与抿紧的右唇角，语调温和守礼却不容拒绝：
“温特斯学姐不必担心误时，我们绝不会耽搁您九点整踏入钟楼。只是教廷顾问团手段酷烈，为确保学园贵族学生的安全，赶在踏入百步界碑前的这四十分钟里，还请学姐随我们移步路旁那座临时风纪哨卡，单独配合最后一次魔力与外伤复检。”
顺着白手套指向看去，百步界碑右侧的浓雾深处，一座挂着白银荆棘纹章、门窗紧闭的独立木制风纪哨卡小屋正静静矗立在银杉林阴影里，半掩的黑铁门锁在冷风中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