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的青铜巨钟余音还在木梁间嗡嗡回荡，阿斯特蕾亚按在伊诺右下唇角上的温热拇指僵滞了短短半秒。
就是这半秒钟的空当，求生本能拉满的伊诺连大气都不敢喘，小脑袋往后一仰挣开勇者的指腹，整个人顺着高背绒椅滑溜溜地钻出书案夹角，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杉木门后，双手抓住那根实心黄铜门闩哗啦一声拉了开来！
“我、我在这儿！执事大人久等了，我现在就跟您进塔！”
木门洞开的刹那，门外湿冷的秋晨白雾涌入屋内。伊诺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书案边的阿斯特蕾亚，活脱脱一只刚从猎人夹子底下挣脱的雪白兔子，嗖地一下蹿到了门外那名教廷黑衣女执事的身后。
“好啊你个小病秧子，躲在屋里磨蹭了半天，一听见老狐狸的人叫门跑得比谁都快！”
守在窗边的艾丝特带着一身滚烫的硫磺火星大步冲过来，裹着赤金护手的右手张开五指就要去拎伊诺的后衣领，“站住！你腰上藏脏东西的账还没跟本殿下算清楚呢，谁准你跟教廷的人走的？！”
“锵！”
黑衣女执事面无表情地往前踏出半步，手中那根丈许长的纯银十字权杖重重顿在百步界碑前的青石板上。一道淡金色的神圣禁制光幕顺着石碑铭文冲天而起，硬生生将艾丝特探出一半的龙爪震退了半尺。
“艾丝特皇女殿下，请自重。”女执事鼻梁上的银丝十字架饰品泛着冷光，平板的嗓音没有一丝退让，“九点整已过十息，伊诺·温特斯小姐现已处于莫妮卡冕下最高顾问手令的征调期内。任何人在百步界碑前滞留或触碰受召人，一律视同武力挑衅圣光教廷圣座。”
艾丝特被神圣禁制震得手背金纹一跳，气得熔金竖瞳里直冒火星子，刚想张嘴凝聚赤金龙息硬轰光幕，哨卡小屋的门框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重新戴好纯白软皮手套的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斯特蕾亚缓步走出哨卡。她已经重新系好了腰间的圣剑『裁决白昼』，表面看去又是那副端方清冷的首席风纪骑士长模样；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过湿冷白雾，一眨不眨地钉在伊诺被揉得水润泛红的右侧下唇角上，嗓音比晨雾还要低沉几分：
“艾丝特殿下，莫在百步石碑前动武。温特斯学姐只是进去协助清点遗物备案，十点整之前……她总归是要走出这座塔的。”
最后半句话听得伊诺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什么叫十点整之前总归要走出这座塔啊？早上出门前薇尔莉特定了十点钟要人的死线，诺艾尔威胁十点回来敢沾红酒味就咬掉她全身扣子，现在连门口这两尊煞神也掐准了十点钟堵门是吧？！
艾丝特冷哼一声甩开阿斯特蕾亚的手，隔着淡金色的禁制光幕恶狠狠地剐了伊诺一眼：“算你走运！给本殿下听好了小病秧子，十点钟的钟声一响，本殿下要是还没看见你全须全尾地滚出来交差，本殿下就把这座破钟楼一块砖一块砖拆成平地！”
伊诺缩在女执事宽大的黑底金纹神官袍后面拼命点头哈腰：“一定一定，本小姐签完字马上就滚出来，绝不耽误两位吃早饭！”
“温特斯小姐，请随我入塔。”
女执事转身迈过花岗岩石碑。伊诺赶紧小跑着跟上，刚跨过百步界碑，身后淡金光幕便无声合拢，隔断了艾丝特灼人的视线与左腰残余的微热。
百尺高的白昼钟楼通体由灰白大理石砌成。两扇浮雕青铜大门在身后轰然落锁，掐灭了外头最后一点秋日天光。
女执事在旋转石阶入口处颔首道：“莫妮卡冕下喜静，顶层礼拜堂不留侍从。请温特斯小姐独自沿石阶登顶，推开尽头那扇黑金双扇门即可。”
说完，女执事便退入侧廊阴影不见了踪影。
空旷钟楼里只剩细碎的皮鞋脚步声。一百零八级螺旋石阶盘旋向上，爬到一半，伊诺这具三点魔力的脆皮身子便开始抗议了，小口喘着白气，两条小腿肚一阵阵发软。
她右手扶着微凉石壁，左手伸进制服外套暗袋握住薇尔莉特塞给她的扁银安神药瓶，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慌。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扇镌刻纯金荆棘十字纹的黑胡桃木双扇门立在眼前，门缝下丝丝缕缕飘出微苦醇厚的陈年红酒香与冷冽白檀香。
伊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胡桃木双扇门。
预想中森严肃穆的宗教审讯厅并未出现。顶层是一座挑高近三丈的环形哥特式礼拜堂，四面镶嵌着巨大的单向透光彩绘玻璃窗，将外头阴沉的秋晨天光滤成了幽暗瑰丽的暗金与酒红色。
礼拜堂内空无一人，唯独正前方圣坛下铺着一张厚实的暗红波斯绒毯，毯上斜摆着一张宽大的黑金雕花软榻。
一道丰满慵懒的成熟身影正半倚在软榻软垫间。
听到开门声，那女人缓缓侧过脸来。浓密顺滑的酒红色大波浪卷发顺着雪白圆润的肩头滑落胸前，一袭剪裁贴身的黑纱高开衩教皇礼裙包裹着惊心动魄的成熟弧度，交叠的修长双腿在黑纱开衩间若隐若现。她右眼鼻梁上架着一枚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细巧的纯金镜链垂在白皙脸颊旁轻轻晃动，右手两根涂着暗红甲油的纤长手指正慢悠悠摇晃着半杯红葡萄酒。
圣光教廷新任掌权者、全大陆智商与权谋最可怕的黑衣教皇莫妮卡·维斯帕。
隔着半座礼拜堂对上那片金丝镜片后似笑非笑的酒红色眼眸，伊诺藏在暗袋里的左手攥紧了扁银药瓶，后脊梁骨噌噌往外冒凉气。
老天爷啊，怎么偏偏是莫妮卡亲自坐镇白昼钟楼。
比起外头那头直来直去的银龙姬和死心眼的勇者学妹，眼前这位大姐姐才是她这辈子欠得最狠、最不敢面对的头号苦主。
一年前温特斯老宅差点被银行查封拍卖，伊诺为了从圣山大圣堂金库偷出三滴『光明神髓』抵债，把主意打到了掌管钥匙的铁血枢机主教莫妮卡头上。
当时的莫妮卡出了名的高冷禁欲、油盐不进。伊诺披着「圣女塞西莉亚」的纯白马甲吃了三天闭门羹，干脆使出了最无耻的苦肉计。
整整一个月，她算准深夜十一点赤脚跑去敲莫妮卡的书房门，借口赐福信徒导致神力透支畏寒，眼泪汪汪往这位成熟大姐姐怀里钻。她仗着圣女马甲那身雪松甜奶香，软绵绵窝在莫妮卡丰满温热的肩窝里装晕，不仅让人家枢机主教一勺勺吹凉热甜奶喂到嘴边，临睡前还会抬起冰凉小手替莫妮卡把散落的酒红卷发别到耳后，用甜腻鼻音撒娇：“整个圣山冷冰冰的都在算计我的圣血，只有莫妮卡姐姐的怀里最暖和了，姐姐以后一定要一直护着塞西莉亚呀……”
靠着三十几个晚上的贴身软磨硬泡，清心寡欲的枢机主教眼神一天比一天幽暗粘稠，最后竟真替她打开了金库大门。
谁能想到圣女前晚刚演完自焚殉道，莫妮卡当夜就血洗反对派长老院登基黑衣教皇，第三天一早直接杀进学园堵门了。
不行，昨晚那张字条说不定只是这只老狐狸撒网诈她的，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伊诺压下狂跳的心脏停在波斯绒毯边，提着百褶裙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白银学园二年级贵族特招科、伊诺·温特斯，参见莫妮卡教皇冕下。昨晚承蒙冕下派执事送还小女遗失的家传圣物白纱，特来钟楼签字备案。”
软榻上的莫妮卡轻抿一口红酒，透过金丝单片眼镜将她从深蓝丝绒领结一直打量到微肿泛红的右下唇角。
“家传圣物白纱？”莫妮卡嗓音慵懒沙哑，听得人耳根发痒，“温特斯小姐不妨细说说，塞西莉亚殉道祭坛石柱上勾落的那角面纱，怎么成了你们男爵领的家传之物了？”
“回冕下，千真万确是家传护身符！”伊诺硬着头皮仰起小脸，递上怀里套着空白信封的传召公函，“小女五岁害寒症快断气时，祖母特意捐了三车深渊古籍求圣女殿下赐下这片白纱缝在肚兜里续命，连身上都熏染了几分圣光甜香。上个月圣物司核查备案我才寄去大教堂的，若非档案混淆，小女哪敢劳烦冕下亲自过问呀！”
礼拜堂内静寂片刻。软榻上的莫妮卡忽然发出一声愉悦低笑：
“呵……原来是这样呀。那你祖母倒是疼你得紧，连塞西莉亚贴身戴了不到半年的面纱，都能提前十几年替你求来呢？”
伊诺脑门冷汗唰地下来了，赶紧强笑着打补丁：“哎呀，许是老宅下人记岔了年份，总之真是圣女殿下赐的保命符嘛！”
黑衣教皇随手搁下水晶杯站起身，赤着一双白皙玉足踩过波斯绒毯，带着红酒与冷檀交织的香气停在比她矮大半个头的伊诺面前：
“冕下还当是谁家胆大包天的小贼偷藏了塞西莉亚的贴身之物，原来竟是一位五岁起就受她庇佑的赐福小羔羊呢。”
“哪、哪里，全凭圣女殿下在天之灵保佑……”伊诺缩了缩脖子，小声接话，“冕下，我家女仆还在钟楼外头等我回去喝药呢，不知签字名册放在哪儿？”
莫妮卡弯起酒红色的眼眸，笑得温柔和煦得近乎慈悲，右手却自然而然地探出黑纱广袖，微温滑腻的柔嫩掌心一把包裹住了伊诺递公函过来的冰凉右手：
“着什么急呀，温特斯小姐？在哨卡里被阿斯特蕾亚那个不知轻重的丫头吓坏了吧？瞧这小手冰的，连嘴唇都让人欺负肿了，要是不在冕下这儿歇口气，传出去倒显得教廷苛待功臣之后呢。”
被那只温软滑腻的大手握住指尖，伊诺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谢、谢谢冕下关心！阿斯特蕾亚学妹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两句，没欺负我！”伊诺干笑着想抽回右手，“既然公函已送到，就不耽误冕下品酒歇息啦！您看在哪份文书上签字画押，我签完马上滚下楼……”
她试着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
莫妮卡握着她的力道明明轻柔，却透出一股让人使不上劲的巧劲。这位高出她大半个头的黑衣教皇非但没松手，左手涂着暗红甲油的食指与拇指反而在半空中轻轻一捻。
“嗡。”
低沉共鸣掠过穹顶，礼拜堂四面单向透光彩绘玻璃上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神圣铭文。金光连成密不透风的穹顶结界，将窗外风声彻底抹去，就算在里面喊破嗓子，百步外的人也休想听见半个音节。
教廷秘传的七阶『隔音神罚领域』，签个破字领块白纱而已，开什么七阶隔音结界啊？
伊诺干笑挂不住了，藏在制服暗袋里的左手攥紧了扁银药瓶：“冕、冕下？您开隔音结界干什么呀……”
“自然是为了保护温特斯小姐的名誉呀。”
莫妮卡噙着让人背脊发凉的温柔笑意，牵着伊诺冰凉发抖的右手绕过圣坛，走向最深处那座深红桃花心木雕琢的狭窄木亭：“核验圣女遗物须履行最高保密程序，受召信徒得在『圣光忏悔室』内向教皇单独陈情。小心台阶哦，小羔羊。”
“等一下冕下，我有幽闭恐惧症，在外面签字不行吗？！”
抗议无效，伊诺两条发软的小腿被半牵半带着，转眼便被领进了那间宽度不到三尺、四壁包着暗红厚天鹅绒的密闭忏悔隔间里！
“咔哒。”
莫妮卡反手推门，内侧纯金荆棘暗锁应声锁死。狭**仄的隔间里只剩头顶一盏豆大的圣油琉璃灯泛着昏黄微光。
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随着莫妮卡丰满高挑的身躯转过来欺近半步，伊诺后背瞬间贴死雕花木壁。微苦醇厚的红酒冷檀香铺天盖地压下，莫妮卡黑纱高开衩礼裙下那双白皙温热的修长双腿往前一抵，直接卡进伊诺并拢发抖的双膝外侧，不容抗拒地压着她往下一沉！
扑通一声闷响，伊诺双腿失守，跌跪在了隔间底部厚实绵软的暗红天鹅绒跪垫上。
“冕、冕下，这地方太挤了，我要喘不上气了……”
伊诺仰起慌乱小脸刚想求饶，莫妮卡已顺势俯下身来。
右眼金丝单片眼镜折射出幽冷暗光，垂在脸侧那根冰凉细巧的纯金镜链随着俯身晃荡垂落，贴着伊诺深蓝丝绒领结上方的娇嫩颈侧皮肤，一寸、一寸缓慢滑擦而过。同时莫妮卡胸前温软丰满的黑纱礼裙边缘轻压上伊诺发抖的肩头，微苦红酒醇香的滚烫吐息直直扑进了她敏感的耳廓里。
“唔……！”
金属镜链的微凉刮擦与耳畔滚烫湿热的红酒吐息同时落下，交错的冷热触感化作一阵酥麻战栗，从耳根直窜向后背。
伊诺整截细腰猛地一软，跪在红天鹅绒软垫上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分开半寸以求支撑，塞在制服暗袋里的左手更是把扁银药瓶握出了薄汗。大片艳丽的桃花粉从丝绒领结上方飞快漫过雪白颈侧与耳垂，领结底下瞬间沁出一层细密香汗，一缕再也捂不住的清冽雪松甜奶香顺着衣领缝隙丝丝缕缕溢散在狭小的暗格空气里。她雾蓝色的眼眸漾起一层湿亮的水光，温热的泪珠挂上眼尾，只能死死抿住嘴唇，才把喉咙深处那声变调的细弱轻吟咽回肚子。
听到少女乱成一团的急促喘息，更闻到这间三尺暗格里骤然浓郁起来的雪松甜奶香，俯身在侧的莫妮卡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愉悦的叹息。
“真是怀念的味道呢……哪怕隔着这么严实的丝绒领结，一受惊出汗，还是甜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呀。”
“冕、冕下您靠太近闻岔了，那是我早上喝的蜜渍柠檬水味儿！”伊诺眼泪汪汪地往木壁角落里缩，声音抖得不成调，“求您高抬贵手先把门打开透透气吧，我真的什么深渊机密都不知道呀！”
“是不是柠檬水，试试不就清楚了么？”
莫妮卡没有立刻去解伊诺的领结，右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却慢条斯理地探向忏悔室侧壁暗格，咔哒一声弹开了一只黑天鹅绒圣物长匣。
借着昏黄微弱的圣油灯光，伊诺骇然看清了匣子里静静躺着的东西。
那是一支长约五寸、尾端被深渊神火熏黑了小半截，簪身却依旧流转着温润纯白圣光的象牙白骨簪。
前天晚上九点整，她在灰烬深渊第四层殉道祭坛上演假死自焚大戏时，用来挽起圣女塞西莉亚一头银白长发的贴身本命主圣物，『纯白圣骨发簪』。
不等伊诺往角落里缩躲，莫妮卡已用两根涂着暗红甲油的手指拈起那支沾着深渊余烬的纯白圣骨发簪，在伊诺骤然缩小的瞳孔注视下，将冰凉微颤的簪尖轻轻往前一送，隔着单薄的白衬衣布料，分毫不差地抵在了伊诺左胸心口正上方！
“既然温特斯小姐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五岁时揣过塞西莉亚的一角旧面纱才染上了香气……”
莫妮卡金丝单片眼镜后的酒红眼眸弯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指尖捻着圣骨发簪往她剧烈起伏的心口轻轻一按，温软沙哑的嗓音贴着她滚烫的耳垂低语：
“那不妨让冕下亲自听一听，你的心脏碰到她殉道时戴着的这支本命圣骨簪，会不会也跟着一起烧起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