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到底还是没下来。
莫斯科的冬末，白天化一层薄水，夜里又冻回去。石板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靴底踩上去像踩在薄玻璃上，一脚一脚地响。宫墙根下的排水沟冻实了，沟口那截冰是黑的，混着煤灰和别的什么脏东西。
莉莉安沿着克里姆林宫的墙往北走。斗篷下摆擦着墙根，蹭下来一手白霜。她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抹不掉，索性不管。
走过军械局后墙的时候，她听见了人声。
后院的木门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火光。她本该走过去——这条街她走过一百回，从来没停过。可那天她停了，因为门里有人笑，笑得很难听，像一群人在拿别人的什么短处当下酒菜。
她贴着墙，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支着一只铁皮火盆，炭烧得通红，火盆边围了七八个人。军靴踩在冻土上，踩出一圈黑印。靠墙立着一排长矛，矛杆是白蜡木的，冻得发青，矛头拿布包着——这是规矩，值夜的兵夜里不许露刃，怕走火，也怕醉。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从伙房抬出来的破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字，是历年在这儿赌钱的人留的。桌子上摞着铜板，摞成一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有人一把推倒了。
铜板滚了一桌子，声音很闷。不像钱。
“三个铜币。”一个粗嗓子说，“押大。”
“缅什科夫，你身上还有三个铜币？”
“押我的军大衣。”
“你那件大衣的领子都让虫蛀穿了，押给谁？押给耗子？”
火盆边一阵哄笑。莉莉安在门外的暗处站住，把帽檐压低。
雪落在她肩上，化得比落在别人身上快。她站着没动，门里那些人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只脚站着——火盆烤热了左腿，再把右腿伸过去，轮着来。她没有换。她的靴底也不响，因为她在雪地上踩不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靴底是热的。
血族怕冷，这是老话。血族的皮薄，一到冬天就得往袖子里揣个手炉。只有混了龙血的那一支不冷——雪落在身上就化。
“说正经的。”粗嗓子——第六野战军团军团长缅什科夫——把一枚铜板捡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军械局这回发的火绳掺了麻。烧到一半就灭，灭一次，一枪白放。”
“你那还算好的。”一个南方口音慢吞吞地接上来，“我第一野战军团八个火铳连，昨天试放，十枪里三枪不响。三排轮放，第一排响完，第二排还在吹灰——对面这个时候已经走过来三十步了。”
“够长矛手把杆子放平。”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火盆边静了一瞬，只有炭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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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来了个人。
一个老兵，穿着打补丁的军大衣，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条火绳，灰白的，麻编的，烧得只剩半截。
“长官。”他朝火盆那边喊了一声，“我这条绳……能不能换一条。”
缅什科夫回头看了一眼：“哪部分的？”
“第六野战军团，火铳三连。”
“三连的绳这个月发过了。”
“发过了。”老兵说，“可是烧断了。”
“烧断了叫你们连长补。”
“连长的绳也断了。”
火盆边有人笑了一声，随即不笑了。
缅什科夫把手里那把铜板攥了攥，低头数了数，又放回桌上。他没给。
“回去。”他说，“明天到军械局领。领不着，你就拿杆子。”
老兵站了一会儿，把那条半截火绳塞回怀里，转身走了。走时没带上门，风从门口灌进来，火盆里的炭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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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大人，”一个年轻声音插进来，“我只有一个问题——谁借我五个银币。”
“别祖霍夫，你昨儿才领的饷。”
“昨儿领的饷，昨儿就输光了。这叫日事日毕。”
“都一样个屁。”缅什科夫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个月发的饷，一半是这玩意儿。”
那张纸是军需券，印得倒是规整，边角却已经磨软了，上头一个“五银币”。
“市面收多少？”
“三成。”祖布科夫慢吞吞地说，“昨天三成一，今天三成。等开了春打起来，两成都够呛。”
“我拿三成去买草料，卖草料的拿三成去买盐，卖盐的拿三成去交税——税务署说这券他们不收，只收银的。”缅什科夫把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像舍不得真扔。
“我营里那帮火铳手，现在领饷先问一句：银的还是券。”祖布科夫说，“问完就有人跑。上个月十七个。”
“怎么报的？”
“报逃兵要写文书，写明哪天、哪一哨、谁看着，太麻烦。”老人说，“所以一般报病死。病死不用写文书。”
“病死”两个字一出口，火盆边有人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呛住。
莉莉安把手从墙根上收回来。她知道那个规矩：一个兵凉在雪地里，报病死，就有一床草垫、一份抚恤、一个名字从册子上划掉。划掉的名字，饷还在发——发到谁手里，就看这支军队的军团长心有多黑。
“说起来，还有个账。”祖布科夫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今年的空额，填到几成了？”
火盆边静了一瞬。
“两成。”缅什科夫说，“八千的册子，营里六千三。一部分是死了没销名，一部分是跑了没销名，还有一部分……从来就没这个人。”
“我这边四成。”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第四野战军团的一个营官，一直没吭声，“谢列梅捷夫家的规矩，空额按季报，报上去的饷，七成进将军的口袋，三成归营里分。”
“你倒实诚。”
“实诚什么，我也是听来的。”那营官笑了一下，“我们那位将军的原话是：仗打完了，账自然就平了。”
“还有一笔。”祖布科夫说，“梁赞家今年交了代役钱，一个兵没来。特维尔来了一半，弗拉基米尔全来了，带来的全是新兵。”
“钱呢？”
“钱进国库，人没进营。”祖布科夫说，“这就是规矩：能出钱的，绝不出人。”
“那第七边防军团呢？”别祖霍夫问，“听说她那个五千人，一个空额都没有。”
“她不吃。”缅什科夫哼了一声，“一年点两次名，亲自点，一个一个数脑袋。死了当场销名，跑了当场画押。”
“那她图什么？”
“图个干净。”祖布科夫说，“干净是干净，就是不合群。咱们这行当，账本上最干净的人，最招人恨。”
“招谁恨？”
“招活人恨。”老人说，“死人不管你干不干净。”
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块。谁也没再开口。莉莉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冷气从靴底爬上来，才退了出去。
走出二十来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喂——那边谁？”
她没应。脚步不快也不慢，拐进旁边那条巷子。火盆那边安静了一下，没有人追出来——莫斯科的夜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一个当兵的都懂。
快拐出巷口，身后又飘来一句，是祖布科夫那个慢吞吞的调子：
“听说第七边防军团那位殿下，自己掏腰包给兵买毡靴。”
“图什么？”
“图人家肯替她卖命呗。”
“五千人早让人牵走了。”有人笑，“她还剩什么？剩一双毡靴。”
莉莉安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进更深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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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局的门，夜里也开着。
值夜的瘸腿老库管提着灯，先看她的脸，再看她腰间的剑，最后才看她递过来的差遣令。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眯着眼把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元帅府。”他说完，也不问真假，转身往里走。
库房里比外头还冷。一排排木架子上摞着炮管、轮轴、铅弹的木箱，铁腥味混着桐油味，冻得人鼻子里像塞了一团铁丝。地上落着一层铁锈的细粉，踩上去有一种沙沙的响。
伊利亚·库兹米奇·多库恰耶夫披着皮袄从后头出来，手里捏着半个黑面包。他看见她，先愣了一下，随即把面包往皮袄里一塞，油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柳别奇？”他已经知道了。
“四门炮。”
“那地方我上个月送过冬衣。”多库恰耶夫说，“四门炮，三门的炮架散了，剩那一门，炮耳也裂了。”
“能修吗？”
“能修。”他说，“修一门炮架，得好木料一整条，六个木匠干三天。您要几门？”
“四门。”
“那我得从别处拆。”他叹了口气，“拆谁的？拆第一野战军团的？祖布科夫老爷子明天一早就得来我这儿拼命。”
“拆。”
多库恰耶夫看了她一眼，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往货架深处走。回来时，他手里拖着两根木料。木料看着是好的，一头还留着斧痕，颜色也深。
莉莉安伸手摸了一下。
指头按下去，陷进去半个指节。
木头是糟的。
她没说话，抬眼看他。
多库恰耶夫的脸僵了半息，随即堆起笑：“殿下，库里存的就这些，好木料都让前线拉走了……”
“这两根，你打算按什么价记账？”
“按……按好的记。”
“那就按好的记，我按好的收。”她把手收回来，在裙角上擦了擦，“再拿两根来。拿不来，明天我请元帅府的人来看你的账。”
多库恰耶夫的嘴张了张。
就在这时，货架后头传来一句带着北方腔的通用语：
“这个女人比你聪明，伊利亚·库兹米奇。”
一个瘦高个子转出来。他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呢外套，手里拿着一把卡尺。炮兵总监埃德蒙·冯·施特劳斯，六十七岁，人族，据说在三个王国干过活，最后被亚缇斯拿双倍薪俸留了下来。他不看人，只看东西。
他走到那两根糟木料边上，抬脚一踢，木头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火盆边，冒出一股湿气。
“炮架要用橡木，秋后伐的，放一年阴干。”他说，“这种，是拿水泡过又晒的，做床板都嫌软。你要拿它架炮，第一发就把炮架打散，炮管飞出去，砸死自己人。”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莉莉安。
“你要四门炮？”
“四门。”
“柳别奇那四门，我上礼拜去看过。”施特劳斯说，“铸炮的年头是前朝，口径四寸二分，我库里现在没有任何一种弹对得上，得单独浇。你要打，先给我二十天，我浇三百发。”
“我没有二十天。”
“那你打什么仗？”他抬眼看她，“殿下，炮不是这么用的。炮是拿钱喂出来的。你有多少钱？”
莉莉安把元帅府的差遣令推到桌上。
施特劳斯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元帅府的印，抵不了铅和铜。”
“那什么抵得了？”
“铜。”老工程师说，“柳别奇对岸那个村子里有一座废教堂，钟是铜铸的，三百来斤。你把那口钟拆下来，我就能给你浇弹。”
屋里静了一瞬。多库恰耶夫看看她，又看看施特劳斯。
“拆教堂的钟。”莉莉安说。
“拆敌人的教堂。”施特劳斯纠正她，“你们这边的，我不拆。”
他把卡尺插回腰间，又从多库恰耶夫桌上拈起一枚铜板，扔进嘴里咬了一下，“咯”的一声，吐出来，在指间一弹。
“这不是铜。”他说，“这是铁，外面包了层铜。”
多库恰耶夫的脸色变了一变。
“你们这国的钱，一年比一年轻。”施特劳斯把那枚铜币放回桌上，摆得很正，“我在三个王国干过，见过三种破产。第一种是国王借钱不还，第二种是国王打仗不收手，第三种是国王往钱里掺东西。”
“哪一种最快？”
“第三种。”他说，“前两种还能谈，第三种谈不了。士兵拿命换一把铁片，他就不换了。”
莉莉安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施特劳斯。”老人说，“埃德蒙。”
“我要四门炮、三百发弹，还要一个能修炮的人。”她说，“这个人，我上哪儿找？”
施特劳斯没立刻答。他走到墙边，把一块盖在炮架上的破麻布掀开。底下是一根炮管，前朝的东西，管身上有锈，也有几道很细的裂纹，裂得很规矩，一看就是常年打出来的。
“这门炮，我修了十一年。”他说，“十一年，我给它换过三根炮架、两回炮耳，浇过四千发弹。它现在还能打。”
他把麻布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你去。”
莉莉安愣了一下。
“这四门炮在这儿修不了。我把炉子拆了也修不了。”施特劳斯说，“得到那儿去，就着河，就着那口钟，造一门能打的炮。造出来算我的，打不响算你的。”
“工钱呢？”
“先欠着。”老工程师说，“你们这国的钱我不收。等打完了，你给我一箱子足色的银币，前朝那种，我认得。”
“前朝那种，市面上不多了。”
“我知道。”施特劳斯说，“所以我要一箱子。”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枚铅弹，小小的，圆得很正，弹面上一道浅浅的挤痕。凉的，还带着一点油。
“这是那门炮打出来的最后一发。”施特劳斯说，“你拿着。到了柳别奇，你要是还活着，就把它还给我。”
“要是还不了呢？”
“那我就不用再修那门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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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械局出来，天还没亮。
莉莉安沿着原路往回走。街上有了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敲三下停一下。
莫斯科河冻着，冰面上凿了几排窟窿，有人半夜还在凿冰。凿下来的冰一块一块码成垛，用草席盖着，等开春运到地窖里去，能卖一整个夏天。
一个卖热格瓦斯的老婆子推着小车从她身边过，车上的铁壶冒着白汽。老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吆喝——这种时候还在街上走的，不是醉鬼，就是有事的人，两种都不买格瓦斯。
莉莉安买了。
她给了老婆子一枚铜币，老婆子低头看了看，又还给她：“这个我不要。”
“为什么？”
“掺铁的。”老婆子说，“你自己摸摸，一边重一边轻。”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影子——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头，走得不快，可她走快他也快，她放慢他也放慢。
她在一个拐角站住了。
老头跟上来，把灯笼往上一提，照了照她的脸，然后弯腰行了个礼。她认得他：马尔科宅子里那个半瞎的勤务兵。
“殿下。”老头说，“元帅请您现在就去。”
“现在？”
“现在。”老头说，“他说，请您别等天亮。天亮之后，那条街上就有别人了。”
莉莉安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着，一道缝都没有。她想起马尔科那句话——他不知道她要来，但知道她三天前就该来。
“走。”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角那片旧城墙走去。城墙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玻璃的，火苗缩得很小，远远看着，像一粒没烧透的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