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带着点石砖缝里青苔的湿冷。
特蕾莎端坐在教堂正门外的橡木高背椅上。白色的丝质长裙顺着椅腿垂下来，一尘不染。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精准，让人看了觉得如沐春风，又不至于显得轻浮。
教堂门口排起了长队。在这个城镇里，周日的清晨祷告是头等大事。
“下一个。”
特蕾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队伍前端。
人群骚动了一下，随后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一个瘦小的身影顺着那条缝隙走了过来，步子迈得很慢，走得很小心。
黑色的粗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
最显眼的是那一头没有任何光泽的黑发，以及眼睛上蒙着的那条粗麻黑纱。
塞西莉娅。
特蕾莎脸上的微笑没有变，视线却顺着那条黑纱向下移，落在女孩有些磨损的鞋尖上。
城东那家“醉橡木”酒馆夫妻的女儿。
从城东走到城西，穿过大半个城镇，就为了每周日来这里做一次祷告。
塞西莉娅摸索着，在特蕾莎面前的软垫上跪下。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身前的圣女殿下正以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只是熟练地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
“圣女殿下，日安。”女孩的声音很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日安，塞西莉娅。”特蕾莎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
“今天想向神明祈祷些什么呢？”
塞西莉娅微微仰起头，蒙着黑纱的眼睛朝着特蕾莎的方向。
“我希望……父亲和母亲的酒馆，下周能多卖出几桶麦酒。天气越来越冷了，客人们总是不愿意出门。还有，希望母亲的手腕不要再疼了……”
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一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特蕾莎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女孩没有为自己祈祷，一次都没有。
“主会保佑你的，孩子。”特蕾莎伸出手，轻轻搭在塞西莉娅的头顶，做出一副赐福的姿态。
塞西莉娅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刚准备站起来，一旁穿着银色轻甲的侍卫长就跨前一步，黑色的军靴重重踏在石板上。
“好了，祷告结束。”侍卫长声音冷硬，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塞西莉娅愣了一下，随即急忙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往后退了两步。
侍卫长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厌恶，“圣女殿下，您看她那头黑发，还有那双晦气的眼睛……教主大人早就吩咐过了，不能让您过多接触这种异端。要不是因为今天是祷告日，这种人不配踏进教堂半步……”
周围排队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塞西莉娅身上。
“别说了！”
特蕾莎开了口。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侍卫长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特蕾莎的目光越过侍卫长，看向塞西莉娅。
女孩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腰，算是对特蕾莎的感谢，然后转过身，凭借着记忆，沿着那条人群自动避让开的缝隙，慢慢地走了。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被驱赶是一件难过的事。
特蕾莎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视线有一瞬间的涣散。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是什么时候？
啊，她想起来了。
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被护卫们团团护着，坐在华丽的马车上出行。
街道两边挤满了人，他们欢呼着，赞美着，把鲜花抛在她的脚边。
人们歌颂着她，敬仰着她，仿佛她是神明赐予人间的珍宝。
而透过护卫们银色的长戟，特蕾莎在人群的最外围，看见了那个女孩。
塞西莉娅当时还很小，缩在那对夫妻的背后。
那对夫妻穿着廉价的粗布衣服，死死地把女孩挡在身后，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女孩那时就已经蒙着黑纱了。
特蕾莎后来去打听过。
那个女孩叫塞西莉娅，黑发，盲眼。
在这个世界，黑发被视为不祥的征兆，而盲眼则是恶魔的诅咒。
历史上，她这样的孩子活不过成年。
哪怕特蕾莎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教主大人，在面对那个女孩时，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毫无办法”。
特蕾莎记得，今天正好是塞西莉娅成年的日子。
也就是说，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了吧？
特蕾莎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
很难过吗？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的麻木。
“圣女殿下？”
下一个祷告者已经迫不及待地跪在了软垫上。
特蕾莎抬起头，再次换上那种如沐春风的、完美无瑕的微笑。
“日安，主会保佑你的。”
……
城东的街道远没有城西那么整洁，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还带着一些干涸的泥浆。
“醉橡木”酒馆的木门紧闭着。
往常这个时候，里面应该已经飘出黑麦面包和烤肉的味道了，但今天，连烟囱里都是冷冰冰的。
“塞西莉娅，今天……”
杰拉娜站在一楼的柜台后，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抹布，眼眶红得厉害。
“母亲，我知道的。”
塞西莉娅笑了笑，走上前，凭感觉摸索到了杰拉娜的手。她凑过去，伸手刮了刮杰拉娜的鼻梁。
“不许哭。”女孩的声音很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今天是塞西莉娅的成年日呢！母亲要是哭的话，塞西莉娅也会想哭的。”
杰拉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枯瘦的手，仿佛一松开，女儿就会碎掉。
“父亲！你也是！”塞西莉娅转过头，朝着一旁的方向喊道。
高大的男人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麦酒杯。
他的眼眶也通红，但他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们不哭。”男人说。
“嗯！”塞西莉娅点了点头，“父亲母亲，我今天想自己待会儿。”
她慢慢抽回手，转身朝着楼梯走去。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杰拉娜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二楼的房门关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她终于忍不住了，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女儿会这样呢……”杰拉娜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让人心碎的低哑，“这一天……这一天来的也太快了……”
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麦酒杯。木头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默了很久。在昏暗的酒馆里，他那张常年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安静的不像话。
“杰拉娜。”男人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酒馆的门从里面上了锁。
往常那个总是敞开着的、挂着“营业中”木牌的门口，今天连一只路过的流浪狗都没有。
城镇的大家都知道为什么。
今天过后，恐怕就再也看不到酒馆里那个总是蹦蹦跳跳，虽然看不见但总是笑得很甜的小女孩了。
整个“醉橡木”酒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