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我被绑架了。
他看过太多这种新闻——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罩，陌生的房间，桌上一杯早就干透的水。每一件东西都不属于他，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他：你被人弄到这儿来了。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砸在肋骨上。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趴在键盘上改稿，改他那本写了三年、被读者骂上热搜的烂尾书。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儿。
他检查了一遍身体。没有勒痕，不疼，四肢都在。门从外面没锁——不对，这门压根就能开。可窗户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楼牌、行人，全是陌生的，连行道树都不是他认识的品种。
这绑架真不专业。
苏墨坐回床边，后背一层冷汗。就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一本书。很厚，封皮黑色，没有书名，边角磨得发白，有点旧。他随手翻开——里面是他写过的所有故事，从小学作文到那本烂尾书，一篇不少。但书没满，中间夹着大段大段的空白页，像一本没写完的账。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
苏墨僵了一瞬，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一个修女突然扑了进来。
黑色的长袍，头巾歪了，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全是汗，五官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扯。她抓着苏墨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隔着睡衣掐进肉里。
她的身体在畸变。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像是下一秒就要变种。苏墨看见她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烧开的水底往上冒的黑色碎屑。
变化从指尖开始。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变长，骨节错位的轻响隔着皮肉传出来，像有人在暗处掰断粉笔。黑色的东西顺着血管在皮肤底下游走，顶起一条一条的棱，走到哪儿，哪儿的皮肤就绷成纸一样，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纹路——那不是血管，是字。密密麻麻的、墨写的字，在她皮下缓缓蠕动。
她的影子出了问题。窗外的光把苏墨的影子规规矩矩地钉在脚边，修女的影子却慢了半拍，人已经扑到跟前了，影子还留在门口，正一点一点地自己站起来。
可她的表情一直在说：救我。救我。
她忽然松开苏墨，反手掐住自己的小臂，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她在用疼把自己往回拽。可皮下的字还在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向手肘，爬向那张已经开始变得平滑的脸。
苏墨脑子里嗡嗡响。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按哪里的规矩办，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哪儿。他只知道手里那本书突然烫了起来。
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低头。书页在自己翻动，哗啦啦地，越过一个个故事，停在最前面几页——那里没有故事，只有几行字。
【说明】你不该抛弃他们。重新接纳他们。
字迹很旧，墨色深浅不一，像分很多次写上去的。没有落款。
书页又哗啦啦往后翻，停在一本长篇的开头。
《魔法世界》。他自己的那本。写了三年、被读者骂上热搜、最后烂尾的那本。讲一个主角在泰拉诺斯大陆练习魔法的故事。
苏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那个故事太熟了，熟得像本能——
书页白了一瞬。
有一行字浮了上来，像是提词：
【魔法世界·教廷】
【姓名：（空白）——主角没给他写名字】
【魔法：初级火球术·初级治疗术】
【身份：路人】
苏墨盯着那个空白，喉咙发紧。他念了“魔法世界”四个字。
名字那一栏，他念不出口。因为根本没有。
可提词不等人。那片空白自己烧了起来，像有人在纸上划了一根火柴。
火球炸了出来。
不是苏墨记忆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火球。那东西是黑的，外焰泛着墨一样的紫，一出膛就不听话，撞在墙上炸开，墙皮掀起一大块，床板翻了过去，玻璃碴子泼了一地。第二个火球追着第一个的尾巴在屋里乱撞，像一只被关太久的狗终于出了笼。
初级火球术。写的时候他随手一句“路人们用初级火球术驱赶野兽”，连个正脸都没给。现在这些火球一个比一个狠，黑得发亮，不是在攻击，是在发泄。
苏墨抱着头往后退，后腰撞上翻倒的桌子。半间屋子已经没了，天花板露出楼板，灰簌簌往下掉。他眼睁睁看着第三个火球擦着修女的头皮飞过去，钉进衣柜，把衣柜烧成一团黑色的火。
完了。房间要没了，他也要没了。
然后，火停了。
不是被扑灭的。是放完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书页里立了起来。看不清脸，五官的位置糊成一团，像被手指抹过的湿墨。没有名字的人，连脸都没有。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看”着他。糊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苏墨就是知道，它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手指了指自己糊成一团的脸，又指了指苏墨。
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
修女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她认得那身袍子。教廷的袍子。
“《魔法世界》……”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教廷的……人。”
她转过头看苏墨，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控诉。
“你连名字都没给他。”
苏墨抱着那本渐渐冷却的书，站在半间被炸没的屋子里。他有很多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