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苏醒
第1章：凌晨三点的梦
凌晨三点，沈缨从梦中惊醒。
枕头湿了一片。她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还没有平复。梦的最后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意识里，怎么也甩不掉，每一次眨眼都像在重播——
【一个穿玄色衣服的男人抱着她。她浑身是血，血从她的手指滴落，滴在青石板地上，开出暗红色的花。他叫她：“阿缨。”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她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又是这个梦。
沈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天花板上的灯管在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某种沉睡的兽。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刚上大学那会儿，也许是更早。梦的内容每次都差不多——那个男人，那双眼，还有满世界的血。有时候梦里有梅花，白色的，落在雪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坟。有时候梦里有阁楼，木质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纱帘翻飞。有时候梦里有锁链，铁的，叮叮当当响，像是被拖在地上。
但最清晰的永远是那双眼睛。
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沈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湿的，眼泪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梦里没有悲伤的情节，只有那个男人抱着她，她浑身是血，但他的怀抱是温热的。她应该觉得温暖，应该觉得安全，可醒来之后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又做那个梦了？”
（段评提示：此处有伏笔——为什么反复做同一个梦？）
对面床铺传来林薇迷迷糊糊的声音。沈缨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林薇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沉入呼吸均匀的睡眠。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室友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沈缨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看见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微博热搜榜上有一条“女权主义是极端吗”，排在第十七位。她点进去，热评第一条是一个男性用户写的：“女权就是极端，现在的女人都被惯坏了。”下面还有几百条回复，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阴阳怪气的，有认真讨论的。
沈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打字。
“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谈什么自由？如果一个女人连穿什么衣服、和谁恋爱、要不要结婚都不能自己选择，那她和被圈养的牲口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女权‘极端’，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被按在地上踩过。你们觉得‘被惯坏了’是一种罪，是因为你们习惯了女人沉默、顺从、不争不抢。”
发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ID——“开到荼蘼”。
（段评提示：此处有伏笔——荼蘼花有什么特殊含义？）
头像是白色的荼蘼花。她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只是有一年在路边看见，觉得好看，拍了照，做了头像。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是荼蘼，花开在春末，是最后一种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意思是花开完了，春天也就结束了。有人说这是伤感的花，代表末路之美。但沈缨喜欢这个意象。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它决绝——开到最后，开到尽头，开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反而有一种痛快。
林薇又翻了个身，这次没有说梦话，只是把被子踢到了一边。沈缨看着室友露在外面的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普通，很日常，像所有大学宿舍的夜晚一样。可她觉得不真实。不是“这不可能是真的”那种不真实，而是“这一切好像发生过很多次”那种不真实。
就像那个梦。每一次醒来都觉得似曾相识，每一个细节都像被重复了无数次。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下。
闭上眼。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试着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男人的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薄唇微抿。她看不见全貌，只能看见碎片。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拼图少了几块，怎么也拼不完整。
为什么总是梦见他？
她从不认识这样的人。她的生活圈子很小——上课、食堂、图书馆、宿舍。认识的男人只有班上的男同学和社团里的几个学长，没有一个符合梦里那种气质。那种冷峻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气质。
也许梦里的人根本不存在。也许只是她的潜意识在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用来填补某种她不知道的空缺。
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
沈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方形。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不真实，像有人用圆规画上去的。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呢？如果她也是假的呢？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像一阵风，吹过就走了，但留下的凉意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被子里的空气很闷，她的呼吸变得又热又慢。
她又想起那双眼睛。
还有那句“阿缨”。
那个声音太真实了。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绝望的确认。好像在说：我终于找到你了。又好像在说：我又失去你了。
沈缨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到胸前。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同一时刻，校园另一端的男生宿舍顶楼。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月亮。
夜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屋顶的雕像。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冷峻而苍白，眉骨很高，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像刀削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很宽，黑色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有力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睡不着。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梦。
他最近总是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心脏还在疼的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低的位置，瞳孔很大，黑得像能吞掉所有光。她浑身是血，躺在他怀里。他抱着她，叫她什么。叫什么呢？每次醒来都不记得，只记得嘴唇动过，声音发出来过，但那个名字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里有一个字——“缨”。
也许是“英”。也许是“樱”。也许是“缨”。
他不知道。但他每次念出那个字的时候，心脏都会缩紧。
他已经在天台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手指冰凉。但他不想下去，下去也是失眠，躺在床上一遍遍回忆梦里的画面，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还不如在这里，至少风是凉的，月亮是圆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见的那个女生。
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撞到他。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他也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起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触碰。是因为她的眼睛。
很低的位置，瞳孔很大，黑得像能吞掉所有光。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当时脱口而出：“我们……见过吗？”
她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像是条件反射。她说“没见过”，语气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然后她抱着书快步离开，头也没回。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借阅室门口。
手指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但那一点温热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皮肤上，久久不散。
他后来查了她的名字。不是刻意去查，只是在借阅登记簿上扫了一眼——沈缨，中文系大二。
沈缨。
缨。
那个字。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站在天台边缘，他忽然觉得脚下不是六层楼高的地面，而是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月亮挂在深渊上方，冷冷地亮着。
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自己都听不清：“……缨。”
（段评提示：此处有伏笔——他叫的是谁？）
风把那个字吹散了，吹向夜空，吹向月亮，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字。也许是梦里叫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当那个音节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没有眼泪。只是酸。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身走下天台，黑色卫衣融入夜色。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月光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只有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的呼吸。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月光下念了一个字，念完之后心脏疼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