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月舟客栈的灯笼便一盏盏亮了起来，檐角下悬着的那面“月”字旗被晚风卷得呼呼作响。
汤离舟坐在前台边，右手拨着算盘发愁，昨天晚上，东家刚把他从堂倌升职为掌柜，却不知为何，今天的生意异常惨淡。
往来这会儿，门外的石阶上早就挤满了人，牵着马的，背着行囊的，还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灶台今天还没生过一次火，汤离舟想着要不给自己做个酱饼，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刚起身，门外便传来“咚”的一声，一个人影掉在了门口。
于是上任期还不到一天的掌柜上前，发现店门口趴着一具“女尸”。
少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胸口的衣衫连带着其左边绣好的“天剑”二字，都已被鲜血浸透。
他蹲下身子，往这具“尸体”注入一道灵识。
“道骨被挖，灵脉全断，还中了五种剧毒，这居然还能有口气......”
他在少女的脑门贴了张符，接着扛起她的身子，往楼上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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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一把利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回头，熟悉的师妹面庞上出现了陌生的傀儡花纹。
傀儡，全是傀儡......
一具傀儡握着弯刀，挖去了她胸前那块刺眼的道骨。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她无法动弹，身下的血泊越聚越多，地上的圣女令牌逐渐飘在圣女的鲜血上。
鲜血积成血河，她如同被水淹没的人一般无法呼吸——
“咳呃，咳咳咳！”少女从床上坐起，几口黑血从她口中咳出。
汤离舟端着刚煎好的药上了楼，推门便看见少女大口喘气。
她刚从噩梦中醒来，额间冒汗，面色比身上换的白衣还显苍白。
才过了三天，这种伤势这么快就醒来了吗？
他暗自咂舌，在外间拉了一个椅子在床边坐下，将药放在床柜上。
“你醒了？”
少女这时才回过神，她循着话语的源头看向汤离舟，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这里是哪里？”
“玄苍山山脚，月舟客栈，在下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姓汤。”
“我为何......在这里？是有人带我来的么？”
“不晓得，三天前，在下就在柜台那坐着，就看到客官在门口那从天而降了。在下修为浅薄，并未察觉到当时有其他人。”
要是真能逮到是谁把她扔过来，他肯定要揍那人一顿。
少女环顾四周，本能地释放灵识探查周围，在发现自己毫无灵气后，眼眸黯淡了几分。
“我是天剑宗的外门弟子——宜辛，外出任务时，不幸遭遇了魔门袭击。”
汤离舟点点头，起身端起床柜上的药，这是少女才注意到，床柜边有个令牌，上面刻着“兰衣英”。
“......我是天剑宗的圣女，兰衣英。”
床边的掌柜继续点头，右手捏着瓷勺沿着碗壁缓缓转圈。
兰衣英，身负先天道骨和玄华气运，三岁炼气，七岁筑基，及笄之年结成了玄火金丹，是名副其实的天骄之女。
好东家在外头怕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魔道大佬，所以昨天把客栈丢给他然后自己跑路了。
汤离舟感觉自己前途一片灰暗。
“客官体内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的，只能把这位圣女养好，说不定天剑宗找来还能给点赏钱。
“道骨被挖，灵脉全断，客官体内还有弥天散、魂断机、孤甚鸩、命如翾、杂行难这五种剧毒。”
“先喝药压毒，后续在下会想办法重塑灵脉，再外入灵气彻底清除毒素。”
说完，汤离舟便将药递到了兰衣英面前。
少女接过药碗，本想仰头饮尽，在舌尖触碰到那股仍然灼热的烫意后，她缩了下脖子，而后才小口地啜饮起来。
药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体内充斥的痛楚就此减淡了几分。
“多谢。”她将药碗放回床柜上，拿起令牌，下意识地注入灵气开启里面的法阵空间，几次无果后，她才想起来她已经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了。
“汤掌柜，我昏迷的这几天，有人来找过我吗？”她放下令牌，将眼底的失落隐藏起来。
“没有，这几日，客栈都没有一个人来过。”
这也是这位新掌柜所疑惑的地方，天剑宗距离月舟客栈不过就一座山，这几日客人们没来就算了，天剑宗来找圣女的人都没见着一个。
难不成魔教里有人把这座山封锁了，连天剑宗的人都进不去？
另一边，兰衣英在听见了这句话后，也陷入了思索。
她那师妹于七年前入宗，其真身是厄傀宗所炼制的最高规格的傀儡，能潜伏进宗门成为亲传弟子之一，除去厄傀宗制作傀儡的技艺高超外，内部的高层，尤其是掌门长老那里必然是出了问题。
而现在她这位圣女虽遭受致命袭击，但尸身不知何处，那群人理应派人前来斩草除根，防止变数。
如今这客栈三日都未有人寻来，可能是因为她道骨被挖、根基被毁，所以那帮人寻她寻的并不认真，封锁几座山头后，派出的人多是资质尚浅、修为浅薄之人，这才给她留下一条命。
只是......这掌柜之前说过，当时她是从天而降，到达这家客栈的？
“汤掌柜，当时我真的从天而降，除我和你之外，四下无人吗？”
见汤离舟点头，兰衣英心中便又有了猜测。
高层内部应当是有人察觉到他们之中出现了卧底，所以暗中护下了自己。眼下客栈没有来人，也可能是有人封山，借口寻找圣女给予自己喘息时间。
当前只能尽快恢复实力，听从这位掌柜的安排，祛除毒素，重塑筋脉。
“客官，在下就先退下了，这一个月最好还是静卧在床，休养生息，明日我会继续熬药给您。”
汤离舟收起碗勺，转身离去，临走时拉开屏风，将床榻与外间隔开。
兰衣英卧回榻上，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自筑基之后，她的躯体很少会有困意。
这就是凡人的身躯吗？
在纷乱的愁绪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