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报告出来那天，苏清清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刷了两个小时手机。
评论区口径出奇一致：假千金结局都挺惨，建议提前跑路，断卡是基本操作。她越刷越慌，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扣，拉开衣柜开始收东西。
护照，两套换洗衣服，充电宝，现金。现金她数了两遍，五百三十块。二十年来头一回，她认真琢磨起这个数能干点什么。
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跟它较了半天劲，连拽带扯总算合上，一截衣角还夹在齿缝里，也顾不上了。楼下刚才好像有过一阵动静，车门响，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她没心思管。
“走就走。”
她嘴里念叨着拉开门，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方一只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头发被风吹乱了，风尘仆仆的，眼神倒清醒得很。
林晚晚。
她先看了眼苏清清背上的包，又看她的脸：“出去？”
苏清清嗓子发紧：“……透透气。”
“背着这个透气？”
“……应急。”
林晚晚盯了她两秒，“嗯”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朝楼梯抬了抬下巴。
“先吃饭。透气的事，吃完再说。”
晚饭吃得不算轻松。
苏父给林晚晚夹了两回菜，转头又给苏清清夹了一筷子，动作僵硬，明显在努力把一碗水端平。苏母一直压着嗓子问林晚晚路上累不累、床软不软、房间要不要换，林晚晚一律答“都行”。苏清清埋头扒饭，耳朵竖得老高。
吃到一半，林晚晚冷不丁开口：“她刚才准备跑路。”
苏清清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好家伙，当着大人的面告状。
“清清？”苏父抬眼。
“我就是……”她硬着头皮，“网上都这么写的。假千金最后都挺惨，还要断卡……”
“谁要断你的卡？”苏父一脸茫然，转头问苏母，“什么卡？”
苏母没理他，伸手在苏清清脑袋上敲了一下，敲完又改成揉：“你这孩子，网看多了。谁赶你了？这个家少了你，我跟你爸头一个不答应。”
林晚晚没接话，低头喝汤。苏清清偷偷瞄她，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给压回去了。
林晚晚搬进隔壁那间屋的第一个周一，苏清清睡过了头，一路冲下楼，在玄关被晨跑回来的人拦住。
“站着别动。”
“怎么了？”
“鞋带。”
苏清清还没来得及低头，林晚晚已经蹲了下去，三两下系好，打的是死结，拍了拍她的鞋面：“出门前低头看一眼。”
苏清清盯着自己那只被打了死结的鞋，站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迟到。
林晚晚的车后座上从此多了一把黑色折叠伞，因为苏清清总忘带。她夜里刷手机刷到一两点，墙那边会咚咚响两声，第一次她以为是水管，第二次才明白是在催她睡觉。
生理期第一天，她疼得缩在床上起不来，林晚晚敲门进来，一手端着红糖姜茶，兜里还揣着一板布洛芬。
“你怎么——”
“阿姨说你早饭没下来。”林晚晚把杯子塞进她手里，“上午的课我跟你们辅导员说了。中午喝粥，别吃凉的。”
最丢人的是钥匙那回。家里没人，苏清清出门拿快递，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钥匙还躺在玄关柜上。她站在台阶上对着门发呆，一直等到林晚晚回来。
林晚晚什么也没问，掏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前又从钥匙圈上拧下一把，塞给她。
“我小时候丢过八把钥匙，后来学乖了，什么都多配一份。”她说，“你拿着。丢了也不怕，我这儿还有。”
苏清清攥着钥匙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按网上的剧本，这时候真千金该往她脸上泼杯水了。林晚晚没泼，给了她一把钥匙。
她觉得这个剧本有bug。
停电是个周五的晚上。
物业提前三天就发过通知：这片别墅区周五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统一检修线路，连备用发电机也要一起停。苏母出门前还特地叮嘱了一遍，早点洗澡，手电筒在玄关抽屉里。苏清清答得特别干脆：“知道了。”
苏父苏母去赴一个推不掉的饭局，林晚晚早上就说过会晚归。苏清清拎着睡衣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客用浴室——她自己房间的只有淋浴，只有这间有浴缸。水一热她就犯懒，干脆放了一缸，举着手机一集接一集地刷，等回过神，水都快凉了。
九点整，灯灭了。她手一抖，手机扑通掉进水里，屏幕在水下亮了一秒，也灭了。黑暗里，她这才想起苏母那句叮嘱，还有自己那声干脆的“知道了”。
整片别墅区都黑了，窗外连点光都没有。手电筒在楼下玄关的抽屉里，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段楼梯。苏清清在黑暗里摸索着爬出浴缸，膝盖磕了一下，疼得直吸气。摸到浴巾胡乱擦了两下，又摸到睡衣往身上套，套完才反应过来多半穿反了，也顾不上。
平时她闭着眼都能摸回房间，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泡得太久，血全涌到了脑门上，除了躺下，什么念头都没有。
“晚晚？你回来了吗？”
没人应。
扶着墙往前蹭，摸到第一个门把手，拧开，进去，小腿磕上床沿，一头栽了上去。床的位置好像跟记忆里差了一点，她没力气想。被子是软的，枕头上有股很干净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迷迷糊糊地想：什么时候换的洗衣液……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晚晚到家已经快一点了。她拿手机照着路摸上二楼，发现自己的房门没关严。
她的第一反应是进了贼，手已经摸到门后的伞架。光束往床上一扫，停住了。
被子里拱起一团，枕头上摊着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来的半张脸睡得毫无防备。
林晚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人叫醒会发生什么，她能预见得清清楚楚：先尖叫，再道歉，然后羞愤欲绝地夺门而出，在走廊里再撞一次墙。
算了。
她关了手电，摸黑换完衣服，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在床沿坐下。枕头已经洇湿一大块。她没擦——擦会扯头发——只是用毛巾裹住，一缕一缕按干，从发尾按到发根。这活儿她做得很熟。
苏清清在梦里哼了一声，脑袋往她手边靠。
“头发也不吹。”林晚晚压低声音，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傻不傻。”
毛巾湿透了，她换了一面接着按。指尖偶尔蹭到耳廓和后颈，那里还是烫的，泡澡泡的。
等头发只剩微潮，她把毛巾搁到一边，掀开被角躺了进去。身边的人立刻跟找到暖气片似的拱了过来。林晚晚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还是落下去，在人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算了。”她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反正也没跑成。”
楼下的冰箱嗡地响了一声，电来了。
苏清清是被热醒的。
怀里的抱枕又硬又烫，还会喘气。
她睁开眼，十厘米外是林晚晚的脸。
走廊里第一间是林晚晚的，她自己的是第二间。这个事实迟到了整整一晚，才抵达她的大脑。
她一条腿还搭在人家身上。她想往后缩，那条胳膊没松。
林晚晚早醒了，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出刚开场的戏：“醒了？”
“我、昨晚停电，我摸黑，我走错——”
“知道。”林晚晚打断她，“头发我擦过了。下次别泡那么久，也别摸黑乱走。”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也不一定醒。”林晚晚想了想，“你睡着了爱拱人，跟个团子似的。”
苏清清一把拽过被子盖住脑袋。被子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接着有只手隔着被子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
“起来洗脸。早饭阿姨留了。”
床垫弹了一下，林晚晚下了床。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没关严，水声里飘出来一句：
“对了，你衣服穿反了。”
苏清清低头，领口的标签正支在她下巴底下。
那个应急包被苏清清塞进衣柜最深处，上面压了两件羽绒服，假装它不存在。过了几天她想起来，打开衣柜，没了。最后在林晚晚房里的椅子上找到——拉链换了新的，一拉到底，顺滑得有点过分。
“卡布了。”林晚晚头也不抬，翻了页书，“总不能下回跑路还被拉链拖后腿。”
“我不跑了！”
“嗯。”林晚晚又翻了一页，“那就当旅行包用。”
林晚晚开始跟着苏父去公司，学得很快，回家还要在书房看文件到半夜。苏清清有时端杯热牛奶过去，往她手边一放，自己抱着靠垫缩进旁边的沙发，说是陪着刷会儿手机，十分钟后就睡着了。
有回醒来，身上多了条薄毯，牛奶杯空了，林晚晚还对着文件皱眉。
“醒了就回去睡。”她没抬头，“这儿灯太亮，伤眼。”
苏清清没动，反而往她那边蹭了蹭：“你也早点睡。”
林晚晚终于转过脸。苏清清脸上压了道沙发的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林晚晚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
“知道了，团子。”
她显然没打算听。苏清清心里有数，也不戳穿，把靠垫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接着闭上眼。
苏母那天饭后叫苏清清去厨房擦碗。擦到一半，她像是随口一提：“阿姨说，那天早上看见你从晚晚屋里出来。”
苏清清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那天停电！我走错了——”
“妈又没说什么。”苏母递给她一只盘子，“走错就走错，错得还挺巧。”
“妈！”
“行了，不逗你。”苏母把水龙头关小，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你爸这几天老念叨，怕你多想。他嘴笨，不会说，就一天问我三遍清清吃饱没有。”
苏清清低着头擦盘子，没吭声。
“晚晚回来得晚，这些年欠她的，我们慢慢补。可你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这跟补不补没关系，也用不着跟谁比。”苏母停了停，“至于你跟晚晚……你们想清楚了，是认真的，就别躲着我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少看，我跟你爸又不是他们写的那种爹妈。”
苏清清把盘子又擦了一遍。鼻子有点酸，嘴上只“嗯”了一声。
苏母看见了，装没看见，伸手把盘子接了过去：“这只你擦三遍了。”
后来公司的事越来越多，应酬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天林晚晚到家快十二点，玄关留着一盏灯，客厅沙发上蜷着个人，抱枕盖了半张脸。茶几上摆着一碗小米粥，早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林晚晚在沙发边蹲下，伸手碰了碰苏清清的脸。
苏清清睁开眼，对了半天焦，认出是她，先笑了，笑完才想起来委屈：“你怎么才回来……粥都凉了。”
“堵车。”林晚晚说，“不是让你别等？”
“我怕你回来没东西吃。”苏清清打了个哈欠，眼睛还半闭着，说得一本正经，“网上说，忙事业的人最容易顾不上自己。”
林晚晚没说话，端起那碗粥进了厨房。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站在流理台边，三口两口喝完了。
“没糊。”
“……前两锅糊了。”
林晚晚低头笑了一下。她把碗放进水槽，走回来，在苏清清额头上很快碰了一下。
“以后晚了我提前说，你别等。”
“那你回来得吃东西。”
“行。”
苏清清把抱枕拉上来，盖住整张脸。
林晚晚拽住抱枕一角，往下扯了扯，伸出另一只手：“走了，团子。今晚你要是再走错门，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要走错——”苏清清话说到一半，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把手放了上去。
“……走就走。”
楼梯一共十六级，苏清清从来没数过，今天数了。数到第十六级，走廊的感应灯亮了：离楼梯最近的是她的房门，再往里是林晚晚的，走廊尽头是那间有浴缸的客用浴室。
林晚晚在她的房门前停下，没松手。
苏清清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到了。”林晚晚说。
“……啊？”
“你的房间。”林晚晚松开手，靠在门框上，一脸坦然，“你没走错门。”
“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走错门。”
苏清清张着嘴，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话。林晚晚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晚安，团子。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屋，关门快得有点像逃。
林晚晚那句“不客气”，大概是她这辈子说得最不算数的一句话。
苏清清那晚在床上躺到两点，对着天花板认真反省：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苏清清想清楚只用了一个晚上。她把这两个月翻出来过了一遍：鞋带，钥匙，墙上那两下敲，凉掉的粥。翻到一半就不用再翻了。
剩下的二十来天，她都花在怎么开口上。
第一回在车上。她酝酿了一路，趁红灯转过头：“晚晚，我有话想——”
“红灯。”林晚晚目视前方，“安全带系了吗？”
苏清清低头摸了摸，系着。话也跟着咽回去了。
第二回她端着牛奶去书房，从门口一路练到沙发，练了十几遍，一开口变成：“牛奶，凉不凉？”
“还行。”
“哦。”
第三回她写在便利贴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又扔进去，最后塞到枕头底下，假装没这回事。
她决定等认亲宴过去再说。那天林晚晚要应付一屋子的人，她不想添乱。
认亲宴摆在酒店的宴会厅，十二桌，亲戚加上公司的人，比苏清清这辈子在一个屋里见过的人都多。
进场前她拽住林晚晚的袖子，压低声音：“左边戴金表那位是王叔，爱聊钓鱼，别接话，接了他能讲四十分钟。穿旗袍那位是赵阿姨，孙子刚满月，夸孙子就行。”
林晚晚侧头看她：“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从小在这种场合长大的。”苏清清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也算有点用。”
林晚晚没笑，看了她一眼：“很有用。”
那天林晚晚穿了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苏清清盯了她好几秒，被她回头逮个正着，立刻转身研究转盘上的虾，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苏父的祝酒词一共五句话，其中两句是“喝酒”。最长的那句是：“今天晚晚回家，清清也在家，我高兴。”
苏清清低头剥虾，剥得很专注，剥到第三只才发现全放进了林晚晚的碗里。林晚晚低头看了看碗，一声不吭，全吃了。
二姑是在第五道菜上开的口。她是苏父那边最会说话的亲戚，每句话都带着“为你们好”。
“晚晚也二十出头了，”二姑笑眯眯的，“我手里有个李家老二，海归，人品没得说——”
“不用。”
“你先看看照片嘛。”二姑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
苏清清余光扫到屏幕，一张笑得很标准的脸，眉毛还修过。她在心里默默给了个差评。
林晚晚没接手机，放下筷子：“二姑，我有喜欢的人了。”
桌上静了一下。苏母夹菜的手停住，苏父被汤呛得直咳。二姑的笑纹丝不动，眼睛却亮了：“哟，哪家的孩子？”
“您不认识。”林晚晚说，“改天带回来。”
苏清清盯着自己的碗，没敢抬头。她没看见，林晚晚说那句话时，视线往她这边偏了一下。
甜点台前，二姑端着茶杯凑过来，笑得很亲切：“清清今天真好看，就是瘦了。学校伙食不好吧？要我说，搬回学校住也挺好，年轻人，早点独立。”
“我……”
“你妈这几个月瘦了一圈，夹在中间，难做人。”二姑拍拍她的手背，像在说体己话，“晚晚心里有人了，早晚是要带回家的，到时候一家人住，你自己想想，合不合适。你是懂事的孩子，二姑不多说。”
苏清清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捏得有点用力，掉了一角。
“二姑说得是。”她笑着说，笑得脸都僵了。
回家的路上，苏父苏母要留下送客，车里只剩她们俩。红灯的时候，林晚晚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太冷。”苏清清把手抽了回来。
林晚晚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放回方向盘上。
这是苏清清第一次躲她。
第二天是周日，一早下着毛毛雨。
林晚晚照例六点出门晨跑。她前脚出门，苏清清后脚就爬了起来。
那个包一直放在她床尾的柜子上，没再动过。她把东西往里装：护照，换洗衣服，充电宝。这回没数现金，反正去学校只要两块钱的公交。
二姑说得对。搬回学校住，挺好的，早点独立。
拉链一拉到底，一点阻力都没有。她来回拉了三次。连逃跑的路都被人修好了。
出门前她把那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摆正，又挪了挪，像在交还公物。
阿姨在厨房问：“这么早，去哪儿？”
“回学校。”
“下着雨呢，带把——”
“不用！”门已经关上了。
她又没带伞。
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周日的首班车七点才来。苏清清坐在长椅上，包抱在膝盖上。站台顶棚有个破洞，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她鞋面上，她懒得挪。
脚步声是从小区那边来的，跑得很急，踩得积水啪嗒啪嗒响。
她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鞋尖前面多了一双运动鞋，湿透了。一把黑色折叠伞在她头顶撑开，刚好罩住那个破洞。
“出去？”林晚晚喘得厉害。
“……透透气。”
“抱着这个透气？”
“……这回是真的应急。”
林晚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伞往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拉链没卡吧？”
“……没卡。”
“那就好。”
苏清清盯着那把伞，心想：烦死了。每次都这样，她刚打算走，这个人就带着伞出现。
“钥匙在鞋柜上。”林晚晚说。
“……嗯。”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她停了一下，“开始以为你弄丢了。后来想，不是丢，是还。”
她说得很平，但伞在手里抖了一下。
苏清清把脸埋进膝盖上的包里：“二姑说得对。”
“哪句？”
“都对。家里有两个女儿，不好办。我占了你二十年——房间，爸妈，还有……”她说不下去了，“我已经拿了那么多，不能再……”
“你刚生下来就被抱错了。”林晚晚打断她，“你那会儿连眼睛都没睁开，你能占什么？”
苏清清的声音卡住了：“……什么？”
“谁占谁的位置？那是医院的事，轮不到你来认账。”
她说得太一本正经，苏清清想哭，又莫名想笑，最后发出一声很难听的、被噎住的动静。
“我不是在说那个……”
“那你说哪个？”
苏清清不吭声了。顶棚的水珠砸在伞面上，嗒，嗒。
林晚晚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自己开了口：“我昨天说的，有喜欢的人，是你。”
苏清清猛地抬头。
“我说完那句话，往你这边看了。”林晚晚盯着自己的鞋，“你在看碗。”
“我、我以为……”
“你以为是谁？”
“李家老二。”苏清清脱口而出，“……不对不对，不可能是他，他眉毛那么细——”
林晚晚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我以为是公司的什么人！”苏清清说得语无伦次，“你从来没说过，我怎么知道……”
“我给你系鞋带，给你钥匙，半夜敲墙叫你睡觉。”林晚晚一条一条数，“我以为这些够明显了。”
“你对谁都——”
“我没有。”
声音不高，很干脆。苏清清闭上了嘴。
雨声大了些。
“那天在车上你说有话要说。”林晚晚看着前面的积水，“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只能盯着红灯。你问牛奶凉不凉，我说还行，答完以后在书房坐了一晚上，一个字没看进去。”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让你想清楚。”林晚晚说，“你刚缓过来没多久，我怕你只是因为我对你好，才觉得应该——”
“不是！”
“我知道。”林晚晚终于看向她，“我现在知道了。”
她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
“我从小什么东西都多配一份。”她说，“钥匙，伞，充电线。丢了不怕，我这儿有。”
“嗯。”
“就你不行。”林晚晚说，“你要是走了，我没有第二个。”
苏清清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情话吗？”
“不是。”林晚晚想了想，“是事实。”
苏清清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开始打嗝，打一下，抹一把脸。
“你先把嗝打完。”
“我、嗝，我不用走了，对吧？”
“反正也没跑成。”林晚晚说。
苏清清凑过去。伞骨磕了一下她的脑门，她亲歪了，亲在嘴角。
“……歪了。”
“第一次嘛！”
“嗯。”林晚晚把伞靠在椅背上，“那我来。”
这回没歪。
亲了很久，久到顶棚的破洞往林晚晚后脖子上滴了一滴水，她被冰得抖了一下，也没松手。分开的时候，苏清清忘了换气，脸憋得通红，林晚晚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有点哑：“呼吸。”
苏清清大口喘着气，低头缓神，视线落在林晚晚的鞋上。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积水里，灰扑扑的一截。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没来得及系。
苏清清蹲下去，把那根鞋带捡起来，系好，打了个死结。
“你干什么？”
“出门前，”苏清清头也不抬，“低头看一眼。”
林晚晚低头看着她的发髻，很久没出声。然后伞重新举了起来，罩在苏清清头顶。
首班车进站的时候，长椅上已经没人了。
回去的路上，伞太小，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谁也没提议再拿一把。
进门的时候，那把钥匙还摆在鞋柜正中间。林晚晚拿起来，放回苏清清手心，把她的手指合上。
“再还一次，我就换锁。”
“不还了。”苏清清说。
苏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报纸展开着，从她们进门起就没翻过页。
两个落汤鸡，一个抱着包，一个穿着跑步服，手牵着手。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爸，”林晚晚说，“我喜欢她。”
跟昨晚说“不用”一样平。
苏父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过了很久，他说：“……吃饭了吗？”
苏清清“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没吃。”
“那赶紧去洗澡。”苏父把报纸折了三折，折得方方正正，“你妈熬了姜汤。”
厨房里传来苏母的声音：“两锅！一锅给孩子们，一锅给你压惊！”
苏父假装没听见。
苏母端着姜汤出来，顺口说：“你二姑那边，我昨晚回过话了。”
“回的什么？”苏清清问。
“没什么。”苏母把碗塞进她手里，“告诉她我家两个女儿，我自己会安排。”
苏父咳了一声，把报纸又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吵架就在家里吵，别往外跑。外面下雨。”
从公交站把人领回来那天起，苏清清就算正式搬进林晚晚房间了。
搬家过程算不上轰轰烈烈，倒像是某种渗透。衣柜被霸占了半边，洗手台上多了个粉色牙刷缸，两条手机充电线在床头拧成麻花，分都分不开。
苏清清一开始拘谨得很，晚上躺下就拼命往床沿挪，
恨不得贴着墙缝睡。
林晚晚转过身看她一眼，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直接拽进怀里。
“再往外挪，明早得去地毯上捡你。”
苏清清整脸撞在她肩窝里，声音闷得发沉：“……我占地方。”
“占着呗。”林晚晚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后背，隔着睡衣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反正半夜睡熟了，你自己也会滚过来。”
苏清清耳朵烫得厉害，抿着嘴没话反驳。
确实。
以前睡错是意外，现在名正言顺了，她反而老实得像个鹌鹑。特别是林晚晚凑过来亲她的时候，她只会死死抓着被角，眼睛闭得严严实实，一副引颈受戮的架势。
林晚晚每次都被她这反应气笑。
有天晚上亲到一半，林晚晚突然停了，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张涨红的脸：“你干嘛呢？以为我要生吞了你？”
苏清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发散：“……不是吗？”
林晚晚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点重：“是。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苏清清顿了顿，却慢慢抬起手，指尖怯生生地摸了下林晚晚的下唇。
“那……什么时候？”
林晚晚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她没说话，再次俯身吻了上去。这次没给苏清清留喘息的余地，舌尖顶开齿关，带有侵略意味地搜刮。
苏清清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把衣服抓出褶皱。
直到把人亲得气喘吁吁、眼里全泛着水汽，林晚晚才稍微退开。
她用拇指揩掉苏清清下唇的水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你哪天不抖了再说。”
所谓“不抖”，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同居第三周，林晚晚公司有项目，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那天凌晨一点多，她推门进屋，发现客厅还亮着一盏小落地灯。苏清清缩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无声模式，她眼睛熬得通红，脑袋正一点一点地下垂。
“怎么不进去睡？”
苏清清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她，表情有点委屈：“你也不发个信息……我蒸了晚饭，都凉透了。”
林晚晚脱了外衣扔在一边，走过去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专门等在这儿，准备跟我算账？”
苏清清心虚地躲了躲眼神，声音越来越小：“哪有算账……就是想你了。”
话一出口，客厅里静了两秒。
苏清清自己像烫到了似地咬住嘴唇。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烧断了两人之间仅剩的克制。林晚晚没给她退缩的机会，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吻来得急促滚烫，混着深夜积攒的思念。苏清清浑身发软，只能牢牢搂着林晚晚的脖子稳住身形。周遭的空气渐渐升温，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晚晚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上楼梯进了主卧，顺手用脚踢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淡淡的月光。暧昧在密闭的房间里不断发酵，所有隐忍的情愫在此刻尽数倾泻。
一夜温存。
等天光微亮的时候，苏清清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懒洋洋的，半点力气都不想耗费，整个人完完整整窝在林晚晚的怀抱里。
林晚晚垂眸看着怀里睡眼惺忪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苏清清歪头看着她，哑着嗓子抱怨：“你昨晚……太不
管不顾了。”
林晚晚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她。
苏清清却眯起眼睛笑了，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不过……还挺好。”
林晚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凑过去，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既然开了这道口子，林晚晚就彻底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既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林晚晚便不再时刻端着那副克制自持的模样。
晨跑回来，她习惯性地去拧主卧门把手，把还陷在被子里睡懒觉的苏清清捞起来，按在枕头里亲到人彻底清醒。苏清清推又推不开，最后只能哼哼唧唧地伸手去勾她脖子。
浴室也常常弥漫起黏糊的暧昧气息。
有时候苏清清洗到一半，浴室门就会被轻轻推开。林
晚晚浑身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潮气，从身后牢牢贴她。
温热花洒的水流漫过两人肩头，呼吸扫过苏清清的后颈，惹得人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洗这么久，在等我？”
苏清清身子微微发颤，只能脱力地靠在她怀里：
“你……你出去，水都快要凉了……”
“凉了就再调热。”
狭小浴室之间气氛灼热，耳鬓厮磨，满是缱绻。
等二人终于洗漱完毕走出浴室，苏清清脸颊绯红，整个人都懒懒地挂在林晚晚身上。
最失控的一次是在书房。
苏清清端着热牛奶进去的时候，林晚晚正在电脑前看报表。杯子刚放到桌上，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拽住，整个人顺势落进林晚晚怀里。
“打扰我思路，得交罚款。”
“什么罚……”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文件夹就被林晚晚随手扫到了地毯上。苏清清后背抵上冰凉的书桌边缘，温差袭来，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晚晚！门……门没锁！”苏清清瞬间绷紧神经，耳根烧得滚烫。
林晚晚埋在她颈侧，呼吸灼热，低声哄她：“那你小声一点。”
暧昧在书房里疯狂蔓延，处处都是克制不住的情意。
风波落定之后，苏清清脱力地缩在单人沙发里发呆。林晚晚倒是衣冠楚楚地收拾好了文件，甚至重新坐回电脑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清清拿脚踢她轮椅脚踏：“你绝对是故意的。”
林晚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谁让你穿着我的大号T恤进来的？”
苏清清低头一看——宽大T恤堪堪遮到大腿。
“……”
林晚晚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下次记得穿整齐。或者……”她顿了顿，眼底漾开笑意，“干脆就这么过来，我提前把门锁死。”
苏清清抓起身边的靠垫直直砸了过去。
林晚晚单手接住靠垫，笑着站起身，走过去把人重新抱回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亲。
“真气了？”
“没有。”苏清清把脸死死贴在她胸口，声音含糊不清，“就是觉得……你套路太深了。”
林晚晚顺着她的头发，低低笑出了声：
“慢慢习惯，日子还长着呢。”
苏清清靠在她怀里，听着贴在耳边沉稳的心跳声，突然觉得以前看的那些真假千金小说简直是在胡扯。
什么豪门恩怨，什么狗血撕逼。
现实可比小说直接多了——
也甜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