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前，羽骁还在电脑前剪辑《真新镇地理志：你绝对没注意到的七十七个细节》。
下一秒他就蹲在一条石板路上。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红屋顶，白墙，矮平房，门口的歪脖子树跟动画第一帧一模一样。
真新镇。
他做了十三年宝可梦剧情解析，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张地图。但此刻他只想骂人，真新镇不该有雾，不该这么安静，更不该在街对面的墙角，站着一个穿明黄色连帽衫、兜帽压得连脸都看不见的人。
【标题：《真新镇实况，素材满分，但我可能没命发》。】
干这行久了，落下个改不掉的毛病：看什么都想拆成标题。一个画面在眼前，脑子就自动给它起名，像弹幕一样关不掉。以前在电脑前剪片子的时候无所谓，现在蹲在这条雾蒙蒙的石板路上，这毛病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甩了甩头，人都快没了还惦记播放量，这毛病得改。
“我去……这什么情况？”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粗哑的男声。羽骁收回目光，抬头扫了一眼，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米，隐约中能分辨出有三个人。
“都别慌，来，一个个说说什么情况。”穿冲锋衣的男人嚼着泡泡糖，说话的感觉十分随意。“我，赵磊，退伍的，其实也就混了几年，抗揍，也能揍人，叫我老赵就行。”
头发乱糟糟，至少三天没洗，胡子至少一周没刮，目前看来不怎么靠谱。羽骁扫了一眼他的手，有伤疤，有老茧，能打应该是真的。
“别看我这样，”赵磊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说，“遇到事我跑的贼快。”
没有人笑，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挡在众人面前，正对着迷雾深处。
“苏晓。”声音轻轻的，“我睡前在玩恐怖游戏……那个弹窗我明明点了拒绝，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你们有谁看到退出键吗？”
说话间她默默移动位置，站到了最中间。
“你别怕。”赵磊说。
“嗯……我就是胆子小。”苏晓低下头，声音放低，“之前玩恐怖游戏我都是躲在后面的，你们别嫌我拖后腿就行。”
“放心吧，不就是个游戏。”说话的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衣服不太合身，也可能是因为他瘦得像竹竿，“我叫张扬！游戏区主播，市面上的游戏我基本都玩过，这种恐怖游戏的开局我熟，找线索，摸规则，问题不大。”
他说着拉了一下歪到一边的领口：“不过我先说好，我是技术流，不是坦克，真出事我可不会当前排。”
“那你懂这么多，你走在前面吧……”苏晓声音糯糯的。
张扬一惊，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我……我都说了我不是坦克。”
【标题：《游戏区主播嘴强王者，一问实战零杠五》。羽骁差点笑出来，苏晓说“你走在前面”的时候，眼睛在看张扬的脚，不看脸。她在看谁离危险最近。】
“羽骁，”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我在家加班，点了个匿名邮件附件，睁眼就到这里。目前看来，这应该是个真实的场景。”
“有什么特长吗？”张扬问。
“非得说的话……我剪视频的手法还行。”
【以及一个关不掉的职业病：看什么都想拆成标题。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刚才他已经在脑子里给这期“视频”起好了三个名字，全都不太吉利。】
羽骁默默观察。赵磊嘴上说跑得快，站位挡在最前面。张扬嘴上说别指望他，眼睛一直在扫地面。苏晓嘴上说胆小，挪位置的时候脚步很稳。
张扬还在四处试探，这会儿正试图掀起地上的青石砖。很明显，他办不到。
赵磊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制止，雾里突然传来一声怪响。
很轻，就在他们身后。
苏晓第一时间往羽骁这边移了一步。羽骁回过头，隐约在雾里看到一条延伸出去的石板路，路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半人高的东西，上面被破布盖住。
“过去看看？”赵磊压低声音，率先走了过去。他们三个跟在后面，张扬也闭了嘴，默默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旧的邮筒。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顶端圆滚滚的，像个倒扣的精灵球。
羽骁一激灵。
没等他细想，苏晓“咦”了一声，指着邮筒底下：“那里有张纸！”
皱巴巴的一张白纸，被石头压在邮筒边，边缘被雾水弄湿，字迹模糊但很清晰，像是用钢笔写的。
羽骁把纸抽出来，第一行
【真新镇居民须知】
往下看。
1.晨雾散前，待在屋里，别上街。
“天气不好当然不出门。”赵磊吐槽道。
2.八点前，务必让小智到大木博士家。
苏晓愣了一下：“小智？哪个小智？”
3.博士家只有三个精灵球。没有第四个。
他手指停住。赵磊又凑过来：“限量款吗？”羽骁手指抖了抖没出声。
【标题：《大木博士柜子里到底藏了几个球？第一集让四个人领三个，你是真不怕小智哭》。他做过那期吐槽，原话是“你直接说还有一只会死吗”。当时弹幕刷的是“博士：我就想看他哭”。现在他站在真新镇里，只想给自己那期视频打个差评，太乐观了。】
几行字，看完羽骁已经有点脑容量不够用了。
真新镇。小智。大木博士。精灵球。
这几个词他都认识，但放在这个地方真的合适吗？作为一个做了三年宝可梦剧情解析的UP主，他对这些名字熟得能倒背如流。但此刻从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上看到，只觉得浑身发毛。
“什么玩意儿？小智？精灵球？”赵磊嗤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还整挺正式。”
“别……”苏晓似乎想拦住他，话到嘴边又停住。赵磊把纸拿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苏晓的肩膀松了一下。
“恐怖游戏里最好别乱碰东西。规则都有门道的，有隐藏陷阱。”张扬走上前，在空中一顿比划，“按我的经验，务必开头的就是死线，没完成必定出事。有规则一定有惩罚，我们得小心点。”
“你好厉害啊……那你能不能看出来哪个是陷阱。”苏晓在一旁小声说。
张扬一时语塞：“这……得试了才知道。”
“什么死不死的，有什么好怕的？”赵磊撇撇嘴，嘴上说不怕，身体却很诚实，默默放下了规则纸条。
“真新镇？你们好像知道这些名字？”赵磊没敢再碰，指着纸问。
羽骁顿了顿，没直接开口。换谁谁也不信，你点了个邮件，穿进宝可梦世界了？还是个带死亡规则的恐怖版？说出来像精神病。
“一部动漫。重点不是名字，苏晓分析得很对，如果没完成，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他含糊带过，蹲下捡起那张纸，“既然验证过没事，就先带上吧。”
“会发生什么？”苏晓小声问。
没人说话。
雾里又传来那阵奇怪的声音，这次更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慢慢走，拖着脚，蹭着石板路。
苏晓又往他们这边凑了凑：“那个，我说……要不咱们先找个房子躲躲？第一条不是说晨雾散前别上街嘛。”
羽骁点头：“雾很大，看不清路。沿着石板路走，应该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四个人默契地没有出声，赵磊走在最前面，羽骁断后。雾气从身后飘过，像有人对着后脖子吹气。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有东西跟着。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终于露出了房子的轮廓。矮矮的平房，红屋顶，白色的墙，和动画里真新镇的房子一模一样。
“哟。还真按动画搭的景啊？下血本了。”张扬调侃道。
没人接话。因为太安静了。
整个小镇死一样的静。没有虫叫，没有人声，连风声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清晰得刺耳。路边的花园里种着花，却一点晃动都没有，像假的。
羽骁路过一户人家的窗户，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窗户里有人。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盘子，保持着往桌上放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蜡像。
【标题：《全真新镇的人都卡了加载界面，只有我们四个能动》。然后他想：弹幕肯定有人刷“快按F5”。但他按不了F5。他能按住的只有自己发抖的手。】
“你们看……”他刚开口，苏晓也发现了异常，一声惊呼吸引来所有人的视线。
整个小镇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搞、搞什么啊……”张扬声音发颤，脚却牢牢站在原地，“这种定格的NPC，按套路，正常是要触碰来触发。没人知道会怎样，但也许碰了才知道规则。”
苏晓默默躲到了羽骁身后，探出半个头：“那个……张扬你不是说这是个游戏吗？你胆子比我大，要不，你试一下？你该不会不敢吧？”
张扬本来就在犹豫，被苏晓一句话架住了，一咬牙：“这……这有什么不敢的。”一伸手拍了上去。
“别碰！”羽骁和赵磊同时开口。
晚了。张扬的手掌刚碰到玻璃，就像按在了冰上，猛地缩了回来。他脸色发白。
“这玻璃……是凉的？不对，是黏的！”他在裤子上使劲蹭，越蹭那黑灰仿佛渗得越深，“我去！这玩意应该洗得掉吧。”
【标题：《摸了一下NPC的窗户，它就想让我留下来当NPC？》。他看见苏晓在所有人都盯着张扬的手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叽！”
很短，很细，像麻雀叫，但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苏晓脸色一变：“是……是什么东西？”
“这么快就来了吗。”羽骁脑子里瞬间闪过规则第一条。
“现在几点？”赵磊立刻问。
“我不知道啊！反正看天色不是白天。”张扬慌了，往房子门口退，“快躲进去！第一条说待在屋子里，别人的屋子也是屋子吧？”
“规则第一条是待在屋里，没说能不能进别人家！”苏晓急道，但没有动。
“都这时候了还管能不能！”张扬伸手就去拧门把手，“总比等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突脸强！”
门把手冰凉，一拧就开了。他拽着苏晓就往里冲。赵磊回头看了羽骁一眼：“先进去再说。”
羽骁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墙角。
雾气淡了一点，那里站着个人。
穿明黄色的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羽骁！快进来！”赵磊在屋里喊他。
叫声越来越近了，扑棱翅膀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压过来。羽骁又看了一眼墙角，黄衣少年还在，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屋子，反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叫声突然清晰了百倍。
“咚咚咚！”
无数东西撞在门板上、窗户上，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晃。苏晓吓得捂住了嘴，张扬背靠门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赵磊贴着窗户缝往外看，喉咙动了动：“是鸟……褐色的，嘴巴很长，眼睛是红的。看起来不像是正常动物。”他退回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门可能撑不了多久，你们谁有主意快说，我可以负责执行。”
烈雀。
这玩意羽骁熟得很。他做过那期视频，原话是：“兄弟们，无印第一集小智把烈雀认成波波，一块石头砸出了宝可梦动画史上第一场大追杀。”他记得自己还加了一句：“现实里遇到烈雀，别跑直线，它们会预判。跑Z字。”
【标题：《烈雀：宝可梦史上最被低估的街溜子，小智被追了整整一集》。他以前剪这期视频的时候笑得多开心，现在就有多不想当素材。Z字。记住了。但如果他蹬自行车跑Z字，后座的人大概率会被甩出去。】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一点窗帘角往外看。
雾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扑棱着翅膀撞向一切活物。街对面的墙角空空荡荡的，那个黄衣少年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羽骁拿出规则纸条，突然发现纸条被雾气浸透之后，底下又浮现了三行小字。
众人也都凑了过来。
4.别跟穿黄衣服的少年说话。他不是镇上的人。
“黄衣服怎么了？”赵磊皱眉。
羽骁心头巨震。黄衣服，刚才那个奇怪的人……小智，黄衣服，懂门道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他没说出来，因为第五条、第六条已经让他冒冷汗了。
5.晚上十点后，关门关窗。谁敲门都别开。
6.大木博士家的储物棚或许能给你一点安全感。但别碰里面的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规则越来越多，我平时玩的游戏都没有这么吓人。”苏晓带着哭腔，“我们真的困在这里了？”
张扬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儿，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磊看向羽骁：“羽骁，你好像对这里的名字很熟。真新镇，小智，到底是什么？”
羽骁把窗帘放下。“一个动漫。全球卖得最疯的那个，皮卡丘知道吧，就那个。”
赵磊摇摇头。
“老赵你平时不刷视频啊。简单说，真新镇是主角的家乡，小智就是主角，大木博士是发新手宠物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进动画片里了？扯淡呢！”赵磊不信。
“不然你解释一下外面的鸟，解释一下这些定住的人？”羽骁反问他，“而且，这也不是正常动画，有点诡异。”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的撞门声一声接一声。
“不能坐以待毙。”羽骁走到餐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他伸手碰了碰杯壁。
是温的。
外面的玻璃冻得和停尸房一样，这牛奶居然还冒着热气。“你们摸。”羽骁指着牛奶杯，“这屋里和外面，不是一回事。”
“那我们就一直躲着？”苏晓小声问。
“不行。”张扬摇头，“第二条规则，八点前必须让小智到大木博士家。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肯定会出事。”
“得找到小智。”羽骁站起身，“还要找到大木博士家。”
“可是外面全是鸟啊！”张扬急了，“出去不就死了？”
“雾散了鸟就会走。”羽骁盯着窗外，“规则说‘晨雾散前待在屋里’，反过来，雾散了应该就能上街。”
话音刚落，外面的撞门声突然弱了下去。
翅膀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雾，正在慢慢变淡。
赵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鸟走了。雾也小了，能看到路了。”
张扬抹了把脸，嘴硬道：“我就说嘛，肯定是阶段性的……”
羽骁没理他。他走到刚才那扇对着墙角的窗户边，再次掀开窗帘。
墙角空空的。
但在刚才黄衣少年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像小动物踩的。
羽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规则里说，别提第四个精灵球。
羽骁脑子里不自觉闪过一个画面：第一集动画里，小智迟到，三只御三家被领光，大木博士才拿出了第四只精灵球。里面是什么，全地球宝可梦粉都知道。
黄色。
第四只精灵球。
穿黄衣服的少年。
不可能。太荒谬了。巧合，一定是巧合。
“羽骁？发什么呆呢？”赵磊喊他，“走吧，找小智家去。”
羽骁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过客厅的挂钟。
指针停在七点整，停住了。
他盯着看了三秒。
还是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念头。最后一个冒出来的是：“那这钟是给谁看的？”
“羽骁？走啊。”赵磊在门口喊道。
“……来了。”
他没动，又看了一眼那个七点整。
他总觉得那个秒针会动。
羽骁转身。
秒针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