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图。
对于植木林檎和陈子怡这样的职业选手来说,这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图。不过,按照《仿斗》的地图生成系统,每次生成的废墟都会有所不同。破旧建筑的分布、结构强度,甚至不同场馆的场地设计,都会影响最终呈现出来的地形。
而说起废墟图,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场比赛,恐怕还是四年前,2124年第一届《仿斗》奥运会的团体决赛。
那场比赛,橘在队友的配合下,成功将黄河诱入自己的攻击范围,随后发动了至今仍被玩家津津乐道的「全开拔刀斩」,创造了游戏史上最高的单发伤害纪录。那一击直接耗尽了黄河的护盾与虚拟HP,使他进入倒地状态,随后橘又补上第二击,完成了合法终结。
玩家们通常将那记传奇斩击称为「全开拔刀」,林檎却给它起了一个相当中二的名字——「橘式拔刀——无念」。
所谓「无念」,就是橘在发动攻击的瞬间,几乎将全部可调配算力集中在拔刀所必需的身体控制与瞬间输出上,连视觉、听觉和黑客防御等功能都可以暂时降低甚至关闭。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性能消耗,仿佛连杂念都被彻底舍弃。
当然,这种攻击方式的风险同样惊人。一旦没能命中,橘几乎没有余力应付接下来的反击。
而今天,黄河与橘再次站在了废墟之上。
「真是不好的回忆呢,是吧,黄河?」
“没法忘记。”
黄河正沿着一栋破旧建筑的外墙缓慢移动。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商务西装,右眼前的金色单片眼镜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与周围满是碎石的废墟显得格格不入。
小范围透视功能始终保持运行,黄河一边确认附近的墙体结构,一边小心地探索着周围的地形。
四年前,他就是在这样的废墟中,被橘的全开拔刀斩击倒,随后遭到终结的。
不过,陈子怡并不担心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和林檎交手过太多次了,双方都很清楚,「橘式拔刀——无念」需要极其苛刻的发动条件。在没有队友配合的1v1比赛中,几乎不可能重现。别说这种程度的大招,面对同为S级的黄河,橘就连普通拔刀斩都未必能够轻易命中。
「没事,就像亚运会那样,慢慢打就好。我们没必要跟她们正面交手。」
“毋庸置疑。”
上一届亚运会的1v1决赛,同样是黄河对阵橘。那一次,陈子怡采用了彻底的游击战术,不断消耗橘的血量,始终避免正面交锋,最终凭借比赛结束时的血量优势取得胜利。
气得林檎当场给陈子怡起了个外号——「狡猾的狐狸精」。
不过,陈子怡也很清楚,植木林檎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同样的战术,不可能在她身上原封不动地奏效第二次。
「那么这次……就这么干吧。」
黄河已经沿着破旧的楼梯登上了一栋建筑的高层,站在窗口向远处观察。
“发现目标。”
两栋倒塌建筑之间,橘的身影正快速穿过街道。
距离相当远。
以这样的距离发动黑客入侵,连接精度会明显下降,即使成功造成伤害,效果也不会太理想。
陈子怡看着画面上的距离提示,忽然笑了起来。
「精度不足……又不是没有伤害,对吧?」
“明白。”
「黄河,这次我们打超远距离。」
黄河立即锁定目标,发动黑客入侵。
远处的橘刚刚越过一道断墙,视野中便突然亮起了入侵警告。
“检测到黑客攻击。”
「来了!橘,马上反制!」
“收到!”
橘立即调配算力,准备追踪入侵来源。然而,反制程序才刚刚开始运行,入侵连接便突然中断了。
伤害只有1%左右。
「……啊?」
林檎愣了一下。
橘抬头望向远处,却连黄河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跑了?」
另一边,黄河早已离开原来的高点,沿着建筑内部的通道向下一处位置移动。
陈子怡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规定超远距离攻击,就一定要打出大伤害了?」
几分钟后,黄河再次登上一处高点。
“再次发现目标。”
「很好,继续。」
黑客入侵再次启动。
橘的警告又一次亮起。
「又来!?」
林檎立即要求反制,可这一次,橘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追踪,入侵连接便再次中断。
又是不到2%的伤害。
「臭狐狸!!!!」
林檎的怒吼几乎要把操作室掀翻。
陈子怡靠在座椅上,笑得格外开心。
「哎呀,小小林檎,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呢?」
“继续移动?”
「当然,就这样继续磨她。」
“明白。”
接下来的几分钟,几乎成了同一场景的不断重复。黄河寻找制高点,发现橘,发动远距离入侵,造成少量伤害,再在橘完成反制前主动断开连接,立即转移。
橘试过加速移动,也试过利用建筑隐藏行踪,可黄河根本不需要一直追踪她。只要提前占据视野开阔的位置,等待橘进入攻击范围,就足够了。
每一次伤害都不高,但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累积。更麻烦的是,橘始终无法锁定黄河的实际位置,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反击机会都没有。
超远距离攻击加游击战术,这就是陈子怡这次的打法。
既能消耗橘的血量,又能不断消磨林檎的耐心。
而且,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观众席上,零和悠然正认真地看着场上的比赛,坐在后面的陆文杰却打了个哈欠。
“哎呀……这就是陈子怡的战术流打法吗?一点都不华丽,偏偏又实用得要命。”
确实不怎么好看。明明是两台S级仿生人的决胜局,场上却迟迟没有出现观众期待的正面交锋。
陈子怡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在前线猛打猛冲的选手。对她来说,比赛只有一个目标——赢。至于怎么赢,她并不在乎。
“不过这也太无聊了吧?再这么打下去,林檎那丫头估计要气疯了。”
“……有办法的。”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哎?悠然?刚才是你在说话?”
文杰愣了一下,悠然却没有回头。
“有办法的。橘和林檎……有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哎哟!我们悠然居然主动讨论比赛了!”
文杰一下来了精神。他从后排座位起身,顺手把零抱起来放到前面的桌子上,自己也凑到了悠然旁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小子终于对《仿斗》感兴趣了?”
“……”
悠然没有回答,视线始终停留在比赛画面上。
文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真是的,明明就很感兴趣嘛。”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悠然如此专注地看一场比赛,专注到连身边换了个人都没察觉。
比赛继续。
橘的血量已经被一点一点磨掉了将近30%,黄河却几乎没有受到伤害,而20分钟的比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林檎,这样下去会输的噢。”
橘一边移动,一边提醒自己的队长。
「……」
操作室里,林檎没有回答。她正盯着场地地图,反复观察橘遭到入侵时的位置。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攻击来源都不同,但这些位置似乎有一个共同点。
「……制高点?」
林檎忽然抬起头。
黄河并不是在整张地图上毫无规律地移动。他需要视线,需要足够远的观察距离,也需要能够迅速撤离的位置。换句话说,真正适合这种战术的攻击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原来如此。」
林檎终于笑了。
「臭狐狸,你还真会挑地方啊。」
不过,想在短时间内找出整张废墟地图的全部制高点,显然不现实,尤其黄河还在不断移动。
那么……
「既然找不到……全部破坏就行了。」
“全部破坏就行了。”
几乎同一时间,操作室里的林檎与观众席上的悠然,说出了完全相同的话。
“……啊?”
文杰转头看向悠然,而场上的橘已经接到了新的指令。
「橘!别再找黄河了,把那些高楼全部拆掉!」
“收到!”
橘立即改变方向,将更多算力集中到身体性能,猛地加速冲向前方一栋破旧楼房。
大太刀横向挥出。
轰!!
建筑底部的承重结构被直接斩断。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整栋楼房向一侧倾斜,轰然倒塌!
尘土冲天而起。
还没等碎石完全落地,橘已经冲向下一栋建筑。大太刀再次挥出,又一栋破旧楼房失去支撑,轰隆一声倒向街道。
废墟中的高层建筑接连倒下,观众席瞬间沸腾。
“哦哦哦哦!!!”
“直接拆地图!?”
“这也太夸张了吧!”
原本错综复杂的废墟,正在被橘硬生生改变地形。那些能够供黄河远距离观察的制高点,也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操作室里,陈子怡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还以为能多磨你一会儿呢。」
“发现敌方正在接近。”
「我看到了。黄河,准备转移,别让她抓到。」
“明白。”
可就在黄河准备离开时,前方一栋建筑突然被拦腰斩断。
轰隆!!
大片碎石砸落,扬起的尘土瞬间吞没了周围的街道。黄河立即启动小范围透视,一道高速移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前方。
“发现目标!”
「黄河,闪开!」
陈子怡的话还没说完,橘已经压低身体,大太刀收入鞘中。
拔刀!
一道凌厉的斩击横扫而过!
黄河立即向侧后方闪避,同时降低身体重心,但橘的攻击范围实在太大。刀锋虽然没有正面命中,斩击边缘仍然擦中了他的身体。
HP下降。
呼啸的破风将周围的尘土瞬间扫开,两台S级仿生人终于在这场比赛中第一次面对面。
「找到你了,臭狐狸。」
林檎咧嘴一笑。当然,陈子怡听不到这句话。
「橘!压制他!别让他再跑了!」
“收到!”
橘双脚猛地发力,不到两秒便冲到黄河面前,大太刀迎头劈下!
黄河立即侧身,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落下,在地面斩出一道裂痕。还没等他重新站稳,第二刀已经从侧面扫来。
黄河猛地向后撤步,刀尖从西装前襟划过。虽然避开了正面斩击,虚拟HP仍然受到少量损伤。
橘没有停下,紧接着又是两刀,攻势越来越快。
黄河只能不断后撤,寻找建筑遮挡刀路,可林檎已经彻底改变了打法。
「别管那些破房子!直接砍过去!」
“明白!”
橘的大太刀再次挥出。黄河刚刚躲到后方的半截墙体,连同墙体一起被斩开。
轰!
碎石四散,黄河勉强避开刀锋,却还是被飞散的建筑碎块击中,HP再次下降。
“子怡,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继续回避,尽量利用剩下的掩体。别急着反击,听我指令。」
“明白。”
黄河继续后撤,橘则紧追不舍。论身体性能的算力投入,橘明显占据优势,而在这样的近距离下,黄河想发动黑客入侵也不容易。他必须建立连接,并维持足够的入侵时间,橘却能够利用连续攻击迫使他不断回避,难以稳定完成入侵。
随着建筑不断倒塌,黄河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血量也在持续下降。原本几乎没有受到伤害的他,已经在这段追逐战中损失了大量HP。
当黄河的剩余血量降到62%时,橘仍然保持着约70%的血量。
血量优势已经反过来了,而比赛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喂喂喂!真的假的!”
文杰猛地坐直身体。
“林檎居然真的要翻盘了!?”
刚才还觉得无聊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被比赛吸引。橘仍在追击,黄河却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只要橘保持现有的血量优势,胜利就属于林檎。
“这下陈子怡没办法了吧?”
“……不。”
悠然轻轻摇头。
“还有一个办法。”
“啊?什么办法?”
悠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黄河身上移开,落到了比赛画面角落。
那里显示着一个不断减少的数字。
00:47。
悠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望向场上正在追击的橘。
“悠然?”
文杰还想继续问,但悠然已经完全沉浸在比赛里。
废墟中,原本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已经被橘破坏得七零八落。大块的掩体所剩无几,四处都是碎石和倒塌的墙体,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散去。
「哈哈哈哈!臭狐狸!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林檎盯着屏幕,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另一边,陈子怡却没有回应。她正认真地观察着战场,反复确认剩余时间、黄河的位置、橘的移动速度,以及地图上最后几处能够遮挡视线的建筑残骸。
“子怡,剩余时间不足。”
「我知道。」
陈子怡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黄河,接下来听好。」
“正在接收。”
她迅速确认了最后一处掩体的位置。那是一块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残墙,高度足以遮住黄河的大半身体,而在它后方,恰好有一片相对低矮的碎石区域。
「去那里。等橘把墙斩开,趁着尘土遮住视线,立刻伏倒。不要再跑,也不要提前暴露位置。」
“明白。”
「她只要靠近,你就准备入侵。剩下的交给我。」
“收到。”
黄河立即改变方向,冲向那块残墙,在尘土中短暂消失。
橘紧随其后。
「又想躲?没用了!橘,把最后那块也拆掉!」
“收到!”
大太刀再次挥出。
轰!!
残墙的一侧被斩断,碎石猛地向外崩散。整块墙体失去支撑,开始倾斜。黄河的身影也在扬起的尘土中一闪而过。
橘立即捕捉到了那个位置,不过下一瞬间,倒塌的墙体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在那里!」
林檎紧盯着画面。黄河刚刚就在墙后,而附近已经没有足够大的建筑能够继续供他逃跑。只要追上去,比赛就结束了。
尘土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在前方。高度、宽度,几乎与黄河的身形重合。
橘没有开启大范围透视。她本来就不是以黑客能力为主的战斗型仿生人,近距离战斗时,更习惯依靠视觉判断、身体反应与武器控制。
何况,她刚刚亲眼看见黄河进入了那里,目标的位置已经足够明确。
「橘!」
林檎看了一眼剩余时间。
00:09。
「最后一刀!直接解决他!」
“收到!”
橘立即调整算力分配,提高身体控制与瞬间输出所占的比例。她没有使用那招风险极高的全开拔刀斩,而是准备了一记威力更高的普通拔刀斩。
以现在的距离和黄河剩余的62% HP,只要这一刀正面命中,就足以直接结束比赛。既然已经将对手逼入死角,林檎自然不想再等计时器归零。
橘将大太刀收入鞘中,压低身体,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高速冲向前方。
林檎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再见了,臭狐狸!」
拔刀!
一道凌厉的刀光横扫而出!
唰——!!
刀锋瞬间掠过尘土中的人影,然而橘却没有感觉到击中黄河的手感。
“……咦?”
她愣了一瞬。
刀锋斩开的,只是一块被尘土包裹的建筑残块。它斜立在碎石之间,破损的边缘与后方的阴影连在一起,远远看去,竟然像极了一个站立的人形。
「什……」
林檎的笑容僵住了。
她明明看见黄河进入了那里,周围也没有其他能够藏人的地方。
那黄河究竟……
拔刀斩带起的狂风,瞬间扫开了前方的尘土。
而在那块被劈开的建筑残块后方,黄河正仰躺在地上。西装上沾满了灰尘,金色单片眼镜却仍然稳稳地戴在眼前,双眼早已锁定橘。
“林檎!!”
橘突然喊了出来。
「咦?」
林檎终于看清了黄河的位置。
他根本没有逃走。从进入最后一处掩体开始,他就在按照陈子怡的指令,等待这一刻。
橘的拔刀斩以横向斩击扩大攻击范围,主要刀路从残块中上部扫过。黄河却在橘近身、视线被尘土遮挡的瞬间伏倒,主动避开了那条最危险的攻击轨迹。
这不是绝对安全的躲避方式。只要橘稍微压低刀路,或者改变攻击角度,黄河就可能被当场击中。更何况,刚才那一刀的威力足以清空他剩余的全部HP,根本不存在硬扛下来的余地。
但陈子怡赌的,就是林檎会选择这一刀。
在仅剩几秒的情况下,面对一个看似已经无路可逃的对手,林檎很可能选择攻击范围大、威力足以直接终结比赛的横扫拔刀斩。
而现在,橘的刀已经挥出。她为了提高这一击的威力,暂时将更多算力投入了身体控制与瞬间输出,拔刀后的收招动作尚未完成,黑客反制也需要重新调配资源。
黄河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糟了!!」
林檎立即反应过来。
「橘!反制!!」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结束了,苹果妹妹。」
陈子怡轻轻说道。
“黑客入侵,启动。”
黄河的双眼瞬间亮起红光,入侵连接建立。橘的视野中,刺眼的警告疯狂闪烁。她立即尝试重新分配算力,可刚才那一刀的动作还没有结束,反制程序尚未完成,入侵已经成功。
砰!
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HP骤降。如此近的距离让黄河获得了远程游击时无法达到的入侵精度,橘暂时降低的反制能力又进一步放大了这次攻击的效果。
原本约70%的血量迅速跌破60%,随后又跌破50%,最终停在了48%。
下一瞬间,赛场AI的声音响彻全场。
「比赛时间结束!」
所有攻击与入侵程序同时终止,赛场AI立即接管两台仿生人的行动,计时器归零。
00:00。
尘土缓缓散去。黄河仍然躺在地上,橘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大太刀停在收招的位置。两人之间,只有短短几步距离。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随后,赛场AI正式公布结果。
「仿生人黄河,剩余血量62%。」
「仿生人橘,剩余血量48%。」
「胜利者——陈子怡!黄河!」
“哦哦哦哦哦哦哦!!!”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整座体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