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霜醒来时，先听见了雨声。雨点敲着破旧的窗棂，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儿。
她缓缓的撑起身，想揉一揉发疼的额角，却在看见自己的手时僵住了。那只手纤细白皙，腕骨分明。
“这不是我的手啊……”，她顺势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白嫩。
胡子也没有，似乎，是一个女人？她记得自己明明是个男人。
因为巨大的打击，从楼顶高高跳了下去，自己居然没死，可如今映在铜镜里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目如画，眼若秋水，容色美得让人不敢久看。
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似乎经历过挣扎。
门外传来锁链轻响。
“醒了就起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到了地方，可别给我惹麻烦。”
穆宁霜猛地回头，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衣的婆子端着个木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拿起墙边桌上的一枚瓷片，紧紧握在手中。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儿？”
婆子看了她一眼，笑得薄凉：“忘了也好。你是我花钱买来的，从今往后，听春楼就是你的去处了，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姑娘，这里就是你的家”。
“买来的？什么情况”穆宁霜脑中一片空白。
一汉子把一张卖身契拍在桌上，眼睛看着她放光，”自己看看“。
迎着不适的目光，她低头看向卖身契，这陌生字迹，她竟看得懂。
窗外街道上，马车辘辘而过，远处有人高声叫卖。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穿越了。
而且一睁眼，不仅被卖了，还卖进了青楼，这难道不是地狱开局吗。
婆子递来一套鲜艳衣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今晚先学规矩。你这副模样，只要肯听话，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穆宁霜盯着那身衣服，心底一阵失魂和抗拒，自己好歹一男儿，不知道自己为何变成了女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脑中思索一阵，她知道，不能任由别人替她决定命运，既然来了就先顺应着，没有必要给自己招来恶事。
她默默接过衣裙，垂下眼，古代女子地位不高，如果反抗必然讨不到好。
“好。”她轻声说。
婆子满意地笑了，这丫头一下子识相了，倒也省的再打了，万一打坏了，还落得怪罪。
随即转身带人离开。
门重新合上，锁声落下。
传来两大汉走远时是声音，“这小美人生的好生标志，那身材，嘿嘿，要是红倌人俺这存银就不留了”
“少做梦了，能便宜到你？”
穆宁霜握紧袖中的一枚碎瓷片，指尖微微发白。
不过一会，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秦妈妈，人醒了。”
那婆子在门外说。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来岁，衣着素雅，鬓边已经有了几缕银丝。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纹，眉目间仍有一股从容的风韵。
她就是听春楼的老鸨，秦怡。
秦怡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门边，静静打量穆宁霜。那目光起初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她眼睛越来越亮，落在穆宁霜脸上时，却忽然停住了。
穆宁霜被她看得心里发紧，手指悄悄攥住袖口。
“叫什么名字？”秦怡微微笑了下问。
“穆宁霜。”
“从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记得自己不该在这里。”穆宁霜想了想，模模糊糊记忆中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是被逼的。
“也记得我不是自愿来的。”她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他们能放了她，但是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在想啥呢，以为拍电视剧呢。
屋里静了一下。跟在秦怡身后的婆子皱起眉，正要呵斥，却被秦怡抬手拦住。
“倒是有几分骨气。”秦怡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卖身契，目光掠过纸上的字，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这张纸既然买来你的身子，你就是这的人，如果你不想做妓，那么就得听话。
”从现在起，你的父母就死了，你的家就在这儿了，记住了，你的身子已经不属于你，你的心也该在这安家了！”她说得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意。
她把卖身契收回去，声音仍旧温和，“琴棋、诗词、礼仪，你样样都要学。若肯用心，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受瞩目的女子。”
“要是学不好呢”穆宁霜忐忑道，她自己情况自己清楚，自己是个前世是个大老爷们，这些技艺可没半点经验。
秦怡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学不好，那就得做红倌人了。”她冷了一下，“用身体来取悦男人，那滋味可不好受！你现在可不是小女孩的年龄，不要错失了机会。”
”我，我一定好好学！”穆宁霜吓了一跳，她可不想当什么红倌人。一想到要以色侍奉男子，她就一阵恶寒。
”好。”秦怡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停了一下。
“别急着恨我。”她没有回头，“在这地方，恨一个人之前，先学会让自己活着。”
门扉合拢。
穆宁霜心里明白，自己眼前这条路也许不好走，但至少比前世好吧。盯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不，准确地说，是穿越前的名字。
——
穆宁双。
那时的他，有一份看似安稳的工作，一个还算幸福的家，还有两个孩子，男孩10岁，女孩9岁。
40岁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虽然平凡，却至少完整。他白天上班跑客户，晚上兼职送外卖，周末弄点其他挣钱的营生。
为了给家人一个体面的生活。
“幸福”的生活结束，直到新型冠状病毒出现。
一次血液检测后，他发现自己的血型与两个孩子都对不上。最初他不愿多想，可疑问像根刺，越想拔掉，扎得越深。
后来他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时，纸上的字冷冰冰的，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
他急着拿报告去找妻子，想听她解释。
可妻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耐烦的质问他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并且要和他离婚。
仿佛眼前这个和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孩子们总与他隔着一层，为什么妻子对他如此冷漠。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租了个房子独居。已经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这个家。
随之又一个噩耗传来，父母听说了这件事，经受不住打击，双双离世。
那些年里，他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崩塌。
处理完父母的葬礼，穆宁双孤单地走上高楼，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明亮。他站了很久。
自己还是太懦弱了啊。
拼劲了全力了，好像还是一个小丑。
下辈子，不要做人了。
纵身一跃.
-----
再睁开眼时，他已成了穆宁霜。
铜镜中，女子的眉眼陌生而美丽。穆宁霜抬手摸了摸脸，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穆宁双已经死了。”低声对镜中的自己说。
这一回，她想试着为自己活下去。
沉默片刻，还是拿起了婆子送来的衣裙。心理虽然有所抗拒，但是她也明白这时候的处境。
这是一袭绯色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
褪下身上的旧麻衣，玉体显露，身姿挺拔。
穆宁霜脸上一抹嫣红，前世也见过不少美女，但看这副模样时依然心动。
甩了甩头，她换上衣裳，照着铜镜拢起衣襟。
镜中的女子清丽又妩媚，唇红齿白，细眉如画，星眸如宝石般深邃闪亮。
低头整理衣摆，举止仍带着几分不习惯。
特别是胸口那两团软肉，走路时感觉重了很多。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我进来了。”
一个年轻丫鬟端着妆奁进屋，先替她理好鬓发，又为她戴上几支素雅的珠钗。
没有浓妆艳抹，她只让丫鬟把胭脂淡淡点过唇色，再以眉笔描出眉峰。
伸手取下一支有点华丽的金钗，放回妆奁。“这样就够了。”她说。
前世的经验，清丽脱俗就够了，只要自己能保持高雅，自然有人护她贞洁。
丫鬟退后一步，端详片刻，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姑娘真像天上的仙子。”
穆宁霜笑笑，她可不想随意被男人玷污了，曾经身为男人她自然清楚，越是美丽的女人，越难以保护自己。
但是如果能使用好这份美丽，也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秦怡随后进来，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带着穆宁霜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内室。屋里燃着一炉淡香，窗边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头，像是早已察觉来人。
“这位是周兰。”秦怡说道，“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先生。琴艺、诗书、礼仪，你都要尽心向她学习。”
穆宁霜抬头望向周兰。
她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秀，肌肤莹白，眉眼间透着沉静。白绸覆住了她的双眼，却没能掩去那份从容，举止间自有世家女子的气度。
穆宁霜尽量按照印象中古代女子的礼节，盈盈一躬，向她行礼：“见过周先生。”
周兰闻声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倒是知道些礼仪。先跟着我学琴罢，我要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份潜力。”
秦怡看了穆宁霜一眼，语气郑重：“宁霜，听先生的话，好好学。”穆宁霜应声称是。她隐约感觉到，这位蒙眼的青衣女子，不是寻常教习。
待老鸨离去，周兰抬手抚了抚琴，轻声对着穆宁霜到，”之前会哪些技艺？“穆宁霜想了想自己会的现代知识。
诗词倒是能记得点，但也不多，但是自己又没底蕴，拿出来肯定被人怀疑。
琴棋书画的话，钢琴倒是会一点，但这世界没钢琴啊。
不过自己也有一点优势，那就是有着从小到大的音乐熏陶。
小时候父母喜欢听古典音乐，耳濡目染下，也渐渐喜欢上了，加之工作外也经常自己创作一些小歌曲，虽然不出名，但是至少能赚小几千一首。
沉默一会儿，她轻启朱唇，哼了一首原创的小调，曲声婉转，如果是现代人，不难听出和一些欧美的蓝调挺像。
一曲罢，室内沉寂少许。周兰微微侧首，唇边浮起淡淡意：“清丽透亮，好嗓子。若肯用心，将来一开口，便能倾倒世人，这首音律是你自己写的吗？“
这曲调她结合了前世欧美蓝调和一些汉民族古风的调性。
曲调轻快明朗，也比较符合她当前的年龄。
微微点头，回到：“是我偶然做的，不知您觉得如何？”
“嗯，音律简洁清爽，别有一番韵味。“周兰微微颔首：“更像是北方民俗的舞曲，但是颇为不俗，你之前有学过吗？”
“没有，只是以前家附近有人善音律，耳濡目染下学了一些”。她也不算说谎，反正前世自己的耳濡目染也算是自己。
“那我们就从十二律开始吧，你的嗓音很特别，不必花太多时间练声，可以先学发声技巧和转调。”
“好”
这一学便是两个时辰。待周兰终于合上曲谱，穆宁霜鬓角已微微冒汗。
没想到自己换了女儿身后，竟对音律格外敏锐，旋律与节拍仿佛天成，稍加指点，便能举一反三。
周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将次日的功课一一交代，“从明日起，卯时随我学礼，辰时学琴，巳时学诗书与绘画，午时、未时练舞，申时学音律。每日如此，你可记清了？”
穆宁霜听得微微发怔，这可比当年高考强度还大。。。。不过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早就经历过社会的毒打，随即收敛神色，认真应道：“记清了”。
“很好。”周兰微微颔首，她惊诧于此女的天赋，就刚才的指导间，她感觉穆宁霜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便能熠熠生辉。
这让她想起了仙芳榜上一位故友，也是精才绝艳，天赋异禀。
她急于了解，到底穆宁霜还能带给她什么惊喜，因此布置了诸多的功课。
学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既然开始了，那就要沉下心来。
穆宁霜望着案上的曲谱，想起了前世的学业。
窗外夜色渐深，看来她的新生活也从这张密密的课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