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突然间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哀歌。
那声音像是在请求着她，救救自己的夫君。
心里叹了口气，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她知道这有多难，但是又心疼这个女子。
似乎更心疼这个“夫君”。
两道灵魂交融。
指尖缓缓离开琴弦。歌声止。安静，没有人出声。
一片肃然。
她注意到周围将士的眼神，那是一种尊重，保护，以及倾慕。
似乎只要自己有危险，他们就会拼命。
原来自己的歌声有这样的作用。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那是前世不曾感觉到的。一种为知己而死的情感，夹杂着朦胧的爱意。
霸王站起身来，她走过去，把披风给他系上。
她系了两次才系好，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怕自己内心真变成女人。
“走吧。”他说，大手牵着她。
她笑了笑，仰头看着他的脸，跟他走出去。
帐外，八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肃然齐整，彷佛得胜之师。
侍卫牵出乌骓，霸王抱她上马。随即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
背后传来浓重的呼吸声，隔着一层甲衣，也能感觉到对方雄壮的身躯和味道。
项羽再度把披风取下。裹在她身上。
十足的安全感。这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英雄，也是自己（虞姬）的夫君。
八百骑是去拼命的，绑一个人在身前，等于少半个身子。
他知道这不合兵家常理。
她也知道，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他还是绑了，这次竟然没人劝他。
都舍不得把她留下。
寂静的午夜一片漆黑，除了远处的营火，就只有星辰带来的微光。
人嘴里含着枚，马勒上勒口，马蹄缠着布，只扬起了些微尘土。
土城越来越远。营火越来越亮。
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队士兵分出去，临走时对着她和项王微微躬身。
她回以微笑，那笑容像暖流流入人心。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似要把他们都记在心里。
没什么牵挂了，她看了我，对我笑了。
过了一会，远处传来厮杀声。
这边马蹄不停。快到天明，竟然不见追兵。
直到黎明。
八百人，只剩不到一半。
终于走到了一条岔路。一个老人站在田里。霸王向他问路。老人指着左边。
这是她熟悉的一幕，历史里霸王就是被他带错了方向。
“夫君，你相信我吗？”抬头回望霸王，穆宁霜学着虞姬的语气轻轻说道。
“信。”
“那就向右走。”她语气坚定，认真地看向霸王的眼睛。
四目相对。旷野的风声掠过田埂。
霸王拍拍马头，勒转缰绳。
“向右走！”一声令下，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无条件的信任。
感觉到他们的疲惫，穆宁霜又唱起了歌。曲调源于前世，大气从容，空灵唯美。
转折时又辽阔悲壮，像绝境里向上的光。
那光扫过每个人，托住他们的心。身体的疲惫没有消失，但是精神却越发坚毅。
快到江边了，远处已经有了波光。
数个时辰地奔波，她早就精疲力竭。
远方旌旗密布，追兵还是到了。
那数量比这边多出数十倍。
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但是歌声一直没有停下。
好像注意到她的不安，项羽搂了搂怀里的人。
“别怕，看你夫君杀退他们”。
放下爱人，留下百来人守护她，他勒马转身，提戟冲锋。
随行将士们紧随其后，毫无惧意。
彷佛他们才是追兵。
杀喊声阵阵，尘土飞扬。伴着马蹄声和惨叫声。
穆宁霜站在一个小坡，使劲垫着脚，眼里满是担忧，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虞姬的灵魂。
两颗心全系在那个人身上。
终于，霸王回来，身边仅剩一半人。对面留下了数倍的尸体。
她悬着的心落下。
霸王抱上穆宁霜，继续向乌江亭疾驰，她说那里有船。
远处的汉军渐渐逼近。慢慢合围。
一队队骑兵拦住去路。
一队队将士挺身而出。
对面彷佛无穷无尽。
这边人却越来越少。
伤口越来越多，心越来越疼。
歌声能带来力量，却修复不了身体。
终于到了乌江。
远处是一个老者，一条船。
那是生的希望。
总算到了，穆宁霜松了口气。心底的那道灵魂似乎也安然了许多。
环顾四周，只有二十来人跟着，各个带伤。
又来了数队骑兵，那扬起的尘土恍若是索命的厉鬼。
内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温柔地看向每个人，最后是自己的夫君。
马没有停，但是她的心停了。跑不快，迟早会被追上。
对不起，没能改变你的结局。
但至少，要满足你的心愿。
颤抖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小刀。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穆宁霜不怕死，反正早就死过了，虞姬也是。
只要他活着就好。
“夫君。”她回过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答应我，一定要渡江哦。”泪流满面，笑靥如花，狠狠吻上他的脸颊。
旋即用力一划，绳索断开。
她倒飞出去，抛物线般重重摔在了地上。
刻骨铭心的痛。
却带着一丝解脱。
血迅速染红自己的身体。
真好，没有前世跳楼的那种绝望。反而有了一种轻松。
两道灵魂都安静下来。
眼睛还能看见，那高大的身影，就是有点模糊，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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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额外的负重，乌骓速度一下子变快。
但是很快停了下来，是霸王狠狠拉住了缰绳。
一声长鸣，随后几十声长鸣。
所有人都自觉停了下来，掉转马头。
彷佛一个整体。
霸王像地狱归来的恶魔，双目发红，疯了似的拍马。
每个人也都差不多。包括之前那个年轻士兵的面孔。
面目狰狞，却满脸是泪。
众人像一阵狂风，扫向追兵。
把霸王留在中间。
他翻身下马，亦步亦趋。
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
抱起那个破碎的身体，手在颤抖。
什么都不怕的霸王，竟然怕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气若游丝，用力睁眼。
又流泪了，你可是西楚霸王。
想擦擦他的眼睛，但是手却不听使唤。
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对不起啊虞姬，没能完成你的约定。他还是没听我的。
霸王静静的抱着她，时间彷佛禁止。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消失。
许多人围了上来，但没人敢上前。
而他只看着怀里的人，彷佛周围没有人。
又吻了上去，即便她已经感觉不到。
手里拿起她用过的小刀。
扎向自己的心脏。
穆宁霜的灵魂似乎缓缓飘了起来，身体被另外个灵魂接管。
而后她看到两道透明的身影拥抱在了一起。
灵魂渐渐飞往高处。两道身影模糊起来。
隐隐能听到，“谢谢”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