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没什么可说的。
篮球老师在球场边讲了二十分钟规矩
——签到占百分之十,签退占百分之十,期末考篮球三步上篮占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全压在一个叫“校园跑”的东西上。
“每人每学期一百二十公里,”老师举着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在阳光下反光,
“下载这个App,每次跑步会记录里程和配速,低于十分配不算成绩。”
郑星羽蹲在篮球架下面,膝盖上搁着手机,屏幕上“运动世界”四个字的图标正在加载。
加载动画是一个小人沿着操场跑道跑圈,跑了三圈还没加载完。
“这App的广告比小网站都多,”他嘀咕了一声。
旁边的梁清雨没接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如同降下的雨点般在屏幕上点个不停。
郑星羽微微侧过头,发现梁哥手机界面先是跳到某团,刚回到运动世界,又跳到某鱼......
梁哥短发有些炸毛,脸上一副便秘的表情。
郑星羽恍然,原来不是自己手机中毒了!
晚上九点,一阵微风拂过,吹亮了点点宿舍灯火。
503宿舍的四个人又都窝在各自的位置上。
袁佳俊在打某不知名小游戏,屏幕上“YOU DIED”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黄义熙在看番,耳机里的女主角正在用日语哭;张岱围在跟何丽视频,声音压得低,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一切;刘旭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郑星羽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站在阳台上关注着游戏群的消息。
群里在讨论新出的皮肤特效,他正要打字吐槽一句“不如原皮”——手机震了一下。
[梁哥:换鞋,下楼。]
[郑星羽:干嘛?]
[梁哥:来校园跑,生命在于运动,快下来!]
郑星羽抬起头,望向镜中湿漉漉的自己。
额前刘海的水渍尚未干涸,顺着发丝垂下,划过脸颊。
[郑星羽:打咩哦,我刚洗过澡]
[梁哥:洗过澡那就跑完再洗一遍,快下来!]
[郑星羽:你怎么不叫你舍友跟你一起跑?]
[梁清雨:(你在质疑什么?)表情包]
最终,在梁哥“友好”的劝说下,郑星羽总算是换上了鞋
——绝不是屈服于梁哥的淫威,他可是很有骨气的。
郑星羽推开门,袁佳俊从屏幕上抬起头:“去哪?”
“跑步!”
“校园跑?”袁佳俊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你不刚洗过澡?”
“你不懂,”郑星羽扯了扯嘴角,“洗完澡运动才叫精神。”
“一个人?”袁佳俊追问道。
“不是,跟梁哥一起。”
“噢——”四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拖长了音的“噢”。郑星羽懒得理他们,把门带上了。
操场的灯还亮着。
跑道上的人不少——说是不少,其实也就稀稀拉拉十多个。
认真跑的没几个,大多是男生。
剩下的女生,要么结伴快走,要么举着手机边走边刷。
草坪上坐着几对情侣,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在一起,中间夹着手机屏幕的一小片白光。
郑星羽站在跑道入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灯下摆弄手机。
梁清雨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留了一头空气刘海,短发齐肩,映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梁哥,”他走过去。
梁清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操作手机:“等我一下,这个App又卡了。”
郑星羽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握着两部手机。
一部是他见过的米白色手机壳,另一部是黑色的,屏幕上贴了一张磨砂膜。
“你带两部手机干嘛?”他问。
梁清雨微微一笑,“你猜,猜对了没有奖励。”
“那我不猜了,”郑星羽摊手。
眼见郑星羽一点都不上套,梁清雨一下子拉下脸来。
她的右手无声地按在郑星羽的肩膀,面露核善的微笑。
“猜一猜嘛,反正又不费多大功夫。”
若不是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剧痛,旁人听了,还以为梁清雨在朝他撒娇呢。
提到撒娇,不知道为什么,郑星羽脑海中闪过梁哥撒娇的场面,
如果她对自己撒娇的话......
他赶忙摇摇头,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你到底猜不猜?”
见郑星羽迟迟没回答,梁清雨音调陡然升高。
与此同时,肩膀上的力道骤然增加,像是被核桃钳钳住,正在一点一点的发力。
“噢~停停停,我猜,我猜。”
郑星羽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隔着袖子握住梁清雨的手腕,想要掰开梁清雨的手臂。
然而,用力推下去,没有反应......
梁清雨神色一怔,似乎是没想到郑星羽手段如此卑劣。
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一滞,旋即嘴角化开,绽放出一抹揶揄的弧度。
望着梁清雨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郑星羽顿感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
“噢~”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足球场上空,红色塑胶跑道上,一道身影半跪在地。
“切,没意思。”
梁清雨的手指在两个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终于让两个人都登上了同一个跑步界面。
她把自己那部递给郑星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
“告诉你吧,我实际上是帮人代跑,”她说,“帮隔壁宿舍一个学姐跑的,一公里一块钱。”
郑星羽接过手机,屏幕上的App已经停留在启动界面。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环形跑道,又抬头看了一眼梁清雨。
脑袋中,某个记忆深处的画面一闪而过。
“等等,”郑星羽叫住了梁清雨,“军训的时候,我们骑车到操场那边,看到有人跑步拿着四五个手机,”
“对滴,”梁清雨点点头。
“我当时问你他们在干嘛,你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所以你现在是跟我说,那些人是——在代跑赚钱?”
梁清雨直起身,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样子还不算特别蠢,”梁清雨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你记得有人说她们是在负重训练,”郑星羽不甘地回怼一句。
梁清雨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跟平时那个冷着脸掐他大腿的梁哥判若两人。
“那是我编的,”她轻轻弹了郑星羽一个脑瓜泵,“你还真信了?”
“你看我像是没开智的样子吗?”
“怎么不像了,真要是开智了你会给我整那么多次。”
郑星羽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梁清雨已经笑得把腰弯下去,手臂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操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也在一抖一抖的。
梁清雨把两部手机都调到了计时界面,把其中一部递给郑星羽:“拿好,配速低于十分不算成绩,别跑太慢!”
郑星羽抬头望向梁清雨的眼睛:“这是你接的单,你怎么不自己拿?”
梁清雨露出个贱兮兮的笑容,“不然我喊你下来干嘛?”
郑星羽的表情僵在脸上,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
好嘛,怪不得梁哥不叫她舍友,原来是把他当苦力。
事实上,郑星羽只猜对了一半。
梁清雨把他当苦力完全是临时兴起,她的本意,只是单纯觉得一个人跑没什么意思,索性拉上郑星羽一起。
没想到郑星羽还真的愿意下来,还是在洗完澡的情况下。
想到这,梁清雨睫毛低垂,不知为何,心底涌现出一股暖流。
她把视线从郑星羽湿漉漉的头发上移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自然地划了一下,才重新抬起头挑衅。
“既然这样,郑星羽,”梁清雨侧过头,“也不让你白干。”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比我先跑完两千米,我请你一瓶饮料,怎样?”
梁清雨平复了一下心情,挑了挑眉,换上一副挑衅的表情。
面对送到嘴边的福利,郑星羽哪能忍得住?
“彳亍”
“那就酱,”梁清雨收回目光,直视跑道前方。
“我数三二一,咱们一起开始。”
“三”
“二”
“一”字还没出口,梁清雨已经冲了出去。
“你耍诈!”郑星羽蹬地起步,鞋底在跑道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操场上空的月光很淡,被路灯的强光冲得几乎看不见。
但头顶有云在走,一大片灰色的云层正缓慢地移过月亮下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着走。
跑道两侧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又翻回去,在黑暗里闪烁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