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维斯先生，在签下这份协议后，您的躯体所有权将被转移至S.E.E.X天堂服务企业，您明白吗？”
“我们注意到您有多份欠费的保单，包括女儿的绝症医疗账单，您服役期间的战损修复账单，还有一些别的。”
“我们相信以您卓越的身体素质，可以服务高于标准数量的客人，获得可观的收入。”
“部分收入将会被直接扣除，以支付工作期间的义体保养费用。”
“如果您有需要，可以额外购买这份因为服务接受过义体强化改造，或者有赛博狂躁症的客人导致损伤的保险。”
“我们注意到，您在平叛战争中服役了八年，是吗？”
企业人事经理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洛玛坐在他对面，老旧的皮衣遮住了伤痕累累的机械臂。
“是。”洛玛的声音很沙哑。
“您的义体改造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像您这样为联邦奉献出身体的战士，一定获得过许多荣誉吧。”
“我曾经驻扎在这里。”洛玛说道，“就在这个行政区，我拿到了最高级别的突击徽章。”
“哦。”
经理马上说道，“重要的是，您可以改造的部件会多不少，您知道，现在客人的需求越来越......特别。这对您而言是一个优势呢。”
“好了，这是合约，请过目。”
经理把食指按在了洛玛的手腕处。
信息开始接入他的脑海。
合约里图文并茂，每一条规则和收入都对应着一张改造人服务客人的图片或者视频。
一个妆容精致的改造人拿着一件兔女郎服装，丝袜和高跟鞋对着镜头说道：
“新加入员工在达到企业要求后，可随即获得一件兔女郎道具哦！”
“注：该服装如出现破损，员工将照价赔偿。”
合约传输完毕。
洛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欢迎加入，洛玛。”经理和他握了握手，“跟我过来这边，躺上改造床就可以了。”
“现在吗？马上？”洛玛看着灰白色的手术空间。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我的意思是，以你现在这个身躯。”
“如果没有的话，就尽快完成手术吧。”
“今天还有一个空的橱窗可以上工。”
“反正，你在这个世界，也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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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车厢与狭窄隧道挤压出尖锐的空气鸣响。
然后是螺丝颤抖时教人牙酸的咯吱声，伴随着灯光猛烈闪烁。
偶尔，当一切短暂陷入黑暗中，洛玛被简单焊接过的左手肘会跳出小小的橘红色火花。
差不多十年前吧，她带过安去自然博物馆看花田。她至今不知道哪些花儿是真的在泥土中长出的，哪些又是人造的。
毕竟那段时间一直在下酸雨，让花田变得光秃秃的宛如中年男人的头顶。
但她记得安指着一朵橘色的三叶花说，真香啊，爸爸。闻起来就像爸爸一样。
爸爸的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因为爸爸是整个行政区最厉害的机械师。
她当然不知道洛玛在赎罪室工作，不知道洛玛会肢解重伤的逃兵，在求饶的哀嚎中抽取他们的记忆，然后把他们改造成生物能发电装置。
她也不知道家里那些会讲笑话的小喇叭，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当安因为叛军的喇叭声而无法入睡，小喇叭会按照洛玛输入的程序，不厌其烦地讲述她在装甲悬浮器下方被发现的故事。
这些都是洛玛偷偷带回家的，好让安露出笑容。
洛玛努力回想起安的每一个细节，她的两个小酒窝，她那双紫罗兰色彩的大眼睛，还有她身上每一点每一滴的构建出她的存在的细节，她的气味，她的触感，她那件起球的毛衣，她紧紧抱着他喊爸爸的稚嫩的声音......
洛玛低着头，食指不自觉地紧张地在后脑勺轻轻敲打。
那裏是储存记忆的义体。
她多麽害怕自己在深夜小心翼翼地删除战友惨死的画面时，会不小心覆写了有安的回忆。
她的灵魂，她存在的意义，整个世界，只剩下安在闪闪发光。
她多么想念自己的女儿。
哪怕变成了如今这幅耻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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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一直在晃动。
洛玛紧紧抱住了自己。
她又想起哈萨尔平原那些积水的战壕，在她断掉左臂的最后几天里，她靠着阴冷的坑壁，在弹震之中勉强保持平衡。
不断有人呼喊她的名字，不断有人死去。
如今，无论是街道的霓虹灯，警车的蜂鸣，机械管家的咯哒声，都会让她陷入突如其来的恐惧。
损坏的战斗系统不断被日常中的小事触发，给她注入已经循环了无数次的兴奋剂。
然后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一条狗一样挂满战斗徽章在垃圾堆里无意识爬行。
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了无数次。
列车驶出隧道，短暂暴露在行政区永远都是发灰的天幕下。
车厢外掠过的巡逻无人机的蓝光扫过她的面颊，霎那的光亮使她的视野中闪烁起了不规则的雪花。
身份确认。
【突击兵军士长，编号7131。
洛玛-哈尔维斯。
隶属单位：第七恶劣环境作战小组。
服役状态：退役（报废协议）
躯体状态：天堂服务企业，S.E.E.X.型义体改造
保单状态：亲属一级绝症医疗保障（欠款追缴中），义体战损维修合约（欠款追缴中），S.E.E.X.义体因暴力受损修复协议（即将到期）】
她的头发真漂亮，垂落在背脊上，像是博物馆里的麦子的颜色，没有被改造过，甚至没有染过。
无人机打量了洛玛两眼。
在她这个批次后的士兵都没有头发了，光秃秃的脑袋看起来就像金属撞球。
大部分退役的改造人士兵都因为交不起后续的义体保养费用，被保险公司强行带走后拆成零件抵债。
当然，按照协议，他们当然不会因此“死亡”，在失去肉体后，士兵的意识会被上载到数据终端，负责永无止尽地产出算力。
另外一部分士兵，就像洛玛，选择购买特殊行业的义体，然后一边工作一边还债。
虽然工作的频率越高，义体的损害就越大，维修费用就越高，欠的债就越难还——
但是这群离开了战场，面临报废的仿生人，又有什么选择呢。
只能在都市的霓虹灯下，在刺眼的橱窗中，以最廉价的姿态，为了取悦客人而搔首弄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