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没有人发现，这辆车，已经过了同一个站牌，五次了？」
说话的是那个戴耳机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小，很抖，像随时会哭出来。
车厢里，先是一静。
「五次？」上班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你确定？会不会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女人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我数过，桂花巷，已经过去五次了。我每天坐这趟车，起点就是桂花巷，不可能记错。」
她这么一说，蓝鶴才想起来——女人是「桂花巷」上的车。上车的时候，蓝鶴还多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薄外套的年轻姑娘，耳朵里塞着耳机，靠着窗，跟着歌，轻轻点头。
女人一边说，一边把耳机从耳朵里扯出来。耳机线弹在座椅上，绕成一团。她的手指在抖，抖得那团线半天解不开。她索性不弄了，把耳机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说不定是这条线路改了？改道了？」中年男人插话，声音发紧，「再等等！等到两点，到终点站，肯定能下去！」他两条胳膊还张着，像要拦住谁。
「改道？」女人几乎要哭出来，「哪条公交，会在同一个站牌，来回绕五次？」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上班族急了，「司机不见了，门也打不开，这车还自己开——我们他妈的是不是撞见鬼了？」
「你别乱说！」中年男人喝了一声，可他自己，声音也在抖。
「乱说？我乱说？」上班族转过身，盯着中年男人，眼睛红得吓人，「行，那你给个说法，你说等到两点，等到两点，警察来了没有？车停不停？」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慢慢地，把两条胳膊放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会停的……一定会停的。等到两点，就停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上班族转过身，指着中年男人，又指向车头那空荡荡的驾驶座，「司机没了，门打不开，手机没信号，车在原地打转——你倒是说，怎么办！」
中年男人没接话。他慢慢地，缩回座位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外套下摆，绞得指节发白。
上班族见没人应他，把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蓝鶴身上。
「你。」他盯着蓝鶴，声音忽然冷下来，「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很冷静。司机不见了，你一点不慌。你、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是不是你搞的鬼？」
蓝鶴没躲。她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要是能搞这种鬼，我还用得着坐这趟末班车？」
上班族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找出反驳的话。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蓝鶴，不肯放。
「那你怎么解释你一直站着不动？」他逼问。
「我在看。」蓝鶴说，「看这辆车，看站牌，看你们。」
「看我们？」上班族冷笑一声，「看我们谁先死是吧？」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女人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看蓝鶴，又看看上班族，往座位深处又缩了缩。中年男人也抬起头，用眼角扫了蓝鶴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蓝鶴没有再解释。她知道，这种时候，解释没用。一个人怕到了极点，看谁都是鬼。
她只是很慢地，把每个人又看了一遍。
上班族还站在过道里，领带彻底散了，像一条松垮垮的布条挂在脖子上。他一会儿拍车门，一会儿又转身瞪人，整个人像没头苍蝇。女人缩在座位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上的手指攥着耳机，指节白得没有血色。中年男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眼睛盯着车顶，喉结一下一下地动。
蓝鶴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少年身上。
从她发现司机不见，到现在，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他低着头，缩在角落，像睡着了。
可蓝鶴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是最后一排、离后门最近的那个。而且，他的身体，一直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起身。
别人乱成一团，只有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脚上，随时要跑。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是这个坐姿。
蓝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她没有过去问，也没有声张。眼下，还不是时候。
「什么五次？」蓝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向她，愣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发虚：「我……我从上车就开始数。第一遍是桂花巷，第二遍还是桂花巷……到现在，第五遍。应该是第五遍……我不敢说百分百，但真的差不了。」
蓝鶴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个「五」，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居然从上车起，就在数站牌。
她为什么数？是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还是，有谁让她数？
蓝鶴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
中年男人这时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尽量放稳：
「大家先别慌。说不定就是报站器坏了，司机临时有事……我们先坐着，等下一站，看看情况。公交都有总站，车总要停的。停了，我们就下去。」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蓝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按在裤袋上。那里，鼓起小小的一角，像塞着什么东西。
女人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座位里缩了缩。上班族冷笑了一声：「等？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们都像那司机一样，消失不见？」
「那你现在有更好的办法？」中年男人反问。
上班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又把矛头转回了蓝鶴身上：
「你，」他指着蓝鶴，「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吗？你看出什么来了？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去把门弄开，别站在这儿看戏。」
蓝鶴看着他，没动。
「我要是把门弄开了，」蓝鶴说，「谁先下去？」
上班族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句「当然是我」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蓝鶴没有再多说。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人的反应，一样一样，收进眼底。
站牌，还在循环。车，还在原地，绕圈。
她低头，忽然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蓝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僵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往这个口袋里放过纸。她今天穿的外套，口袋平时只装钥匙和工牌，干净得连张发票都没有。可这会儿，她的手，分明摸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有点硬，像被折了很多次，又被人小心地展平。
她展开。纸很薄，上面的字是打印体，一行一行，冷冰冰的：
【身份：末班车乘客】
【任务：活到终点站】
【规则：安静。】
就这么三行。没有更多的字。
蓝鶴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
谁这么无聊，往人兜里塞这种恶作剧。「身份」「任务」「规则」，像游戏里的新手引导。她做了三年的策划，天天写的，就是这些东西。身份、任务、规则，再配一条隐藏的生路，齐活。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她又对着车顶的灯光照了照，纸里没有水印，没有夹层，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打印纸，边角被折得起了毛边。纸上的字，是喷墨打印的，凑近了看，还能看见墨点一颗一颗，排得不怎么匀。
不是印刷品。是有人，用自己家的打印机，或者公司里那台，打出来，折好，塞进她口袋里的。
可什么时候塞的？她今天从公司到便利店，再到站台，一路都没跟人有过肢体接触。上车时，车厢里就这五个人。上车刷卡那一瞬间，她低着头，掏卡，刷——就那么一两秒的空档。要在这时候往她兜里塞东西，得离她多近？
蓝鶴慢慢抬起头，把车厢里的五个人，又扫了一遍。
她没当回事，随手把纸折起来，塞回了口袋。可折到一半，她的手指顿住了。
「安静。」她低声念了一句。这两个字，和那张乘车守则上的第二条，对上了。「请保持安静」。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站牌，还在循环。车，还在原地，绕圈。
蓝鶴没有急着下结论。她把报站对不上、站牌循环、司机不见、那张守则，还有口袋里的纸条，一条条，记下。然后，她重新，把车厢里的每个人，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先观察。先收集。别急着找答案。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戴耳机的女人，刚才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好像带出了一点什么。是一张纸角，白色的，一闪，又被她飞快地塞了回去。蓝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正把那东西往兜里塞，动作快得有点慌。
蓝鶴没声张。她只是把这个细节，也记了下来。顺着那张纸角消失的方向，她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人，还靠在车窗上，一动没动。
如果她的口袋里能被塞进一张纸，那别人的口袋里，是不是也有一张？如果每个人都有，那每个人的纸上，写的会不会一样？
如果不一样，就有意思了。
蓝鶴没有再坐着。她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这辆车。
车厢里，除了他们六个人，什么都没有。座位底下，空的。行李架上，空的。车尾的垃圾桶，空的。连一块口香糖的包装纸，都没有。这辆车，干净得不像一辆运营中的公交。像是，专门为他们几个，准备的一个空壳。
她走到车尾，看了一眼那个安全锤的位置。玻璃框里，本该挂着一把红色的小锤子。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车厢顶那几根灯管。它们一直在闪，不是坏灯管那种没规律的闪，是有节奏的——暗、暗、亮，暗、暗、亮。她数了几次，频率很稳。
她又看了一圈车厢。那个一直在拍车门、嗓门最大的上班族，正好站在灯管最密集闪动的那一截下面。女人坐的那一截，灯闪得慢一点；最后一排，几乎不闪。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头。驾驶座上的帽子，还歪在那儿。
这辆车，把所有的「出口」，都拿走了。只留下他们，和满车的规则。
就在这时，她忽然，没来由地，后颈一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像她，曾经，也这样，坐在这辆车上，看着同样的站牌，想着同样的问题，然后——
然后，仿佛，她就死了——那种感觉太真实，让她一瞬间认定这是「发生过的事」，而不是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