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伊芙在窗台上趴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显然也没睡。隔壁床的雷恩倒是呼吸均匀,但我认识他快半个月了,这人只要真睡着了,就绝对不会翻身翻得这么均匀。装的。
我坐起来,抱着枕头开口了:“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雷恩沉默了两秒,睁开了眼。
“卡修斯说的教廷追兵,你怎么看?”我问。
“已经在灰谷外围了。”雷恩坐起身,靠着床头,“哈罗德今天下午出去转了一圈,说镇子东边来了几个白袍,应该只是暗哨。但最多三天,他们就会开始逐户搜查。”
“三天。”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三天之后要么跑路要么被抓,那卡修斯提的那个条件,是不是得考虑一下?”
雷恩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
“你别这样看我。”我把枕头拿开,瞪回去,“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现实摆在这儿。靠你那几个铜板,别说开店了,连躲追兵的路费都不够。卡修斯有钱有势,他在灰谷扎根这么多年,肯定有办法帮我们藏身。”
“他是血族。”雷恩声音平平的。
“血族怎么了?人家一没抢二没杀,就吃了我一块黑炭苹果派还夸我有天赋。你这偏见也太大了。”
“血族。”雷恩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了,“活了三百多年的血族。他什么没见过?为什么偏偏对你一个刚开张的小甜品店这么上心?”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被雷恩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目的?”
“我不知道。”雷恩别过头,“但我不信任他。”
“你不信任他,行,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你拿三个银币把教廷的人买通?”
雷恩又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床边坐下。他往里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雷恩。”我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得承认,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卡修斯想让我给他做甜点,那就做呗。反正我本来就要开甜品店。他给钱给地盘,我出力,公平交易。”
雷恩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前几天受伤后新长出来的粉色疤痕。
“……如果他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会动手。”他闷声说。
“行行行,到时候你拔剑,我放荆棘,咱俩把他庄园给掀了。”我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往自己床走,“那明天我去找他谈。”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你那张脸往人家面前一杵,跟讨债似的。”
“我跟你一起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雷恩站在卡修斯庄园的大门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人的快乐我想象不到”。
这哪是庄园啊,这分明是个城堡。光是大门就比哈罗德的铁匠铺宽三倍,门口两排仆人站得整整齐齐,看到我们来了齐刷刷鞠了一躬。
“欢迎莉莉丝小姐。”领头的老管家笑容可掬,“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位……”他看了雷恩一眼,笑容不变,“圣骑士大人也请进。”
我偷偷瞄了雷恩一眼。他今天特意把圣剑擦得锃亮,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跟尊门神似的,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老管家把我们领到一间布置得极其奢华的会客厅。卡修斯正歪在一张铺着丝绒垫子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身边环绕着三四个漂亮侍女,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剥葡萄,还有一个拿着本诗集在旁边念念有词。
看到我们进来,他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哟,来了。还带了保镖。”
“他不是保镖。”我拉着雷恩坐下,“他是……合伙人。”
卡修斯笑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雷恩身上停了一瞬:“行吧,合伙人。所以,想好了?”
“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你出钱盘铺面,我出技术做产品,利润五五分成。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铺面的所有权归我,你只是投资人,不能干涉我卖什么。第二,我现在的身份有点麻烦,你得帮我解决。”
卡修斯挑了挑眉,端着酒杯晃了晃:“身份麻烦……你是说教廷通缉的事?”
我点了点头。
卡修斯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巧了。教廷的人前几天来我这儿打过招呼,说灰谷可能藏了个魔女,让我帮忙留意。你猜我怎么回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灰谷里奇形怪状的人多了去了,什么牛头人暗精灵骷髅架子,多一个长角的姑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是每个长得像魔女的人我都要报备,我这庄园干脆改名叫教廷分部算了。”
我差点笑出声。
卡修斯从桌上拿起一张盖了血红色印章的纸递给我:“这是我的领地通行令。拿着它,教廷的人没资格进我的地盘搜查。你们那间破铺子我让人去重新装修,挂到我庄园名下,就算教廷的人来了,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过。”卡修斯竖起一根手指,“我也有个条件。”
我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每个月,你给我做一桌新品试吃。不许拿黑炭糊弄我。”他笑着眨了眨眼,“我可是很期待的。”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旁边一直沉默的雷恩忽然开口了。
“每个月,我跟你对账。”他盯着卡修斯,表情极其严肃,“所有开销、所有收入,一笔一笔对。”
卡修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啊,圣骑士大人亲自管账,我这钱花得放心。”
雷恩冷着脸点了点头。
我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笑得像只狐狸的吸血鬼,再看看右边板着脸像块石头的圣骑士。
怎么感觉这俩人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