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已被多次验证的三秒之期已经过了数十秒了。
那团从醉汉后背钻出来的黑影没有消失。
唐秀琳靠在小巷的红砖墙上，手里的塑料袋勒紧了手指。
在那个醉汉的背上，原本模糊的黑雾聚成了一只野狗大小的怪物。
怪物浑身长满了骨刺，四肢着地，长着一张没有眼睛的阔嘴。
唐秀琳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
吵架的夫妻头顶会冒出黑角，暴怒的司机肩膀会趴着鬼脸。
可那些东西撑死存在三秒就会散掉，它们碰不到人，人也碰不到它们。
但眼前的这一只不一样。
它的爪子抓碎了地面的落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它活生生地存在于现实之中。
阔嘴转向唐秀琳，喉咙里发出磨砂纸般的咕噜声。
巷子的这头有着怪物，那一头则离街上有着不短的距离。
该死，早知道就不贪这点捷径了！
唐秀琳腿肚子有些发软。
怪物后腿发力，直扑她的面门！
风压迎面撞了过来，唐秀琳双手交叉挡在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腕子上套着一根有些眼熟的黑色皮筋。
它自唐秀琳肩侧轻巧掠过，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逼仄的巷子里炸开。
空气里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扑到半空的怪物正面撞上了这股波纹，它的身躯在一刹那间四分五裂，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
光点在昏暗的巷道里飘飘洒洒，转眼就融进了空气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秀琳慢慢放下胳膊，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
救她的人站在一步之外，低着头刷着手机，穿着一身名牌灰色运动服。
少年收回手，揉了揉手腕。
“啧，现在的人，在路上也能发呆成这样。”
少年嘀咕了一句，转身朝巷口走去。
唐秀琳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高高瘦瘦的个子，后脑勺有一撮不服帖翘起来的杂毛。
这个背影好像有些眼熟，似乎是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晚自习的窗前，偷偷看过成百上千次的那个人。
“白……”
唐秀琳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想追上去，可膝盖还在发软。
等她扶着墙好不容易走到巷口，这里早就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驰两年前就考上了京城大学，是学校光荣榜上挂了整整一年的高考状元。
他是天之骄子，现在应该在京城念书才对。
怎么会出现在这座灰扑扑的南方小城？
自己呢？
只是个连大学都没钱上的打工妹。
唐秀琳弯腰去捡掉在碎砖头上的塑料袋。
袋子破了个大洞，挂面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
不过这两天，家里那对刻薄的养父母破天荒地没怎么数落她。
因为前几天家里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干瘦老头。
老头自称是京城大学的教授，他说在网上看到了唐秀琳发的一篇数学帖子，夸唐秀琳是个少见的天才，询问唐秀琳有没有意愿入学京城大学。
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不仅免掉四年的学费，每年还能发一笔丰厚的个人补助金。
养父母本来想把唐秀琳早早嫁出去换彩礼。
一听彩礼之前还能有钱拿，两人立刻换了副嘴脸，事情当场谈拢，两人写出了一长串银行卡号，老头留了个说是京城大学招生部的电话让两人自己去确认，随后便离开了，两人打了个电话后笑的合不拢嘴，破天荒的让自己踏踏实实睡了八个小时。
老头走前说过几天会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来接她去京城。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天了。
“万一……”
唐秀琳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万一接我的人就是白驰呢？”
她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大白天的，做什么美梦呢。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她双手捧起塑料袋，慢吞吞地往出租屋走去。
……
白驰抬手在生锈的铁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传出搓麻将的哗啦声，没人搭理他。
他又加重力道捶了两下。
“谁啊！号丧呢！”
进屋里传出一个中年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紧接着是拖鞋趿拉地板的动静，但门就是没开。
白驰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老头子以加倍下个月的任务和让刘叔拿那他实验新菜品作要挟，他才懒得跑这趟差事。
刚才在路边顺手清理了一头刚成型的魔兽，耽误了点时间，现在这家人还给他摆谱。
白驰走到楼梯拐角，靠着满是小广告的墙壁，掏出手机点开app开始刷视频。
走廊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楼梯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有人正一层层往上走，呼吸声很重，听得出体力很差。
脚步声在五楼停下了。
来人站在转角处，刚好被白驰挡住了她头顶的光线。
然后长达五分钟，对方没任何动静，就是盯着白驰看。
白驰把手机塞进兜里抬起头。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下来。
唐秀琳手里的挂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彻底碎成不能吃的样子。
白驰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生五官轮廓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他脑子里飞快搜索着为数不多的人际交往记录。
“唐……秀琳？”
白驰试探性地喊了一个名字。
唐秀琳用力咬着下唇，连连点头。
真的是他。
那个在巷子里救了自己的人。
那个老头口中的得意门生。
白驰挠了挠后脑勺的杂毛，从墙边站直身体。
“老头子说的那个天才师妹，不会就是你吧？”
唐秀琳还没来得及说话。
旁边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女人烫着爆炸头，嘴角还叼着一根牙签。
“死丫头，买把面买到哪了？”
女人一眼看到地上已经看不出样子的碎面条，脸色垮了下来。
“老娘养你有个屁用！”
“买个东西都能掉地上，你是少奶奶的命吗？”
女人骂骂咧咧地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戳唐秀琳的脑门。
唐秀琳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女人的手指没戳到唐秀琳，它在半空被人截住了。
白驰两根手指捏住女人的手腕，微微发力。
“哎哟！疼疼疼！松手！”
女人大叫起来。
“大妈，火气别这么大啊。”
白驰笑眯眯地看着女人。
屋里冲出来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满嘴酒气地指着白驰。
“小瘪三，你敢动我老婆，找抽呢！”
白驰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
“啪。”
空气微不可察地一颤，刺骨的寒意伴着沉重风压直冲面门，男人只觉脊背发凉，浑身的酒意被生生逼散了大半。
“介绍一下，我是京城大学派来接新生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证件，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你们就是唐秀琳的养父母吧？”
女人听到京城大学四个字，刚刚一直捂着的手腕也不疼了，眼睛也亮了。
“你就是那个陈教授的学生？哎哟，欢迎，非常欢迎！”
女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补助金带过来了吗？”
“陈教授可是答应一年给十万的！”
男人也连连点头，搓着手凑上前来。
“对对对，钱呢？”
“直接转账也行，我们卡号都给陈教授了。”
白驰把证件塞回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对夫妻。
“钱嘛，当然带了。”
他拖长了音调。
夫妻俩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白驰的口袋。
“不过老头子让我带句话。”
白驰转头看向低着头的唐秀琳。
“这笔钱是给唐秀琳的学费和生活费，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楼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五官扭曲起来。
“你放屁！”
女人叫出声来，肥胖的身躯气得发抖。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这么大，供她上学给她饭吃！”
男人也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白驰。
“没钱就别想带人走！”
“实在不行这书咱们不念了！”
“老王头都愿意出二十万彩礼要她！”
男人一把拽住唐秀琳的胳膊，用力往屋里拖。
唐秀琳瘦弱的身体被拖得踉跄了几步。
她没有挣扎，只是麻木地垂下眼帘。
“松手。”
白驰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唐秀琳的胳膊上勒出几道红痕。
“我教训自家闺女，关你屁事！”
白驰叹了口气。
“我师父这个人呢，可能是上了年纪，脾气有点好，喜欢讲道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一样。”
白驰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扣在旁边的防盗门上。
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大力顺着门框传导过去。
老旧的防盗门锁舌与合页齐齐崩裂脱位。
“哐当”一声巨响。
整扇铁门歪斜着砸在玄关的水泥地上，掀起一阵灰尘。
女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男人握着唐秀琳胳膊的手也松开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白驰的视线扫过瘫软的两人。
“我讲的道理更具有现实主义一些。”
他转过身，对唐秀琳扬了扬下巴。
“发什么愣，去收拾行李。”
唐秀琳呆呆地看着缺了一扇门的玄关。
“我……我没有行李。”
她身上穿的，已经是她仅有的体面衣服了。
“行，那就直接走吧。”
白驰双手插兜，转身朝楼下走去。
唐秀琳站在原地，看着养父母惊恐的脸。
她感觉这一切极不真实。
缠了她十几年的阴影，就这么被过去了？
“还不走？”
“等着在这儿过年啊？”
白驰的声音从下一层楼梯传来。
唐秀琳用力吸了一口楼道里的浑浊空气。
她迈开腿，快步跑下楼梯，跟上了白驰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城中村。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白驰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前停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唐秀琳进去。
唐秀琳有些局促地坐在皮座椅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白驰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那个……”
唐秀琳绞着衣角，声音细不可闻。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