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一圈魔物后,一位学生看着伊索尔德怀里的史莱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老师,为什么您怀里的史莱姆这么温顺呢?我看其他史莱姆虽然也不凶,但多少还会动来动去,您手里这只简直像块石头一样。”
伊索尔德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绿油油的史莱姆。史莱姆在她手心里摊成一张扁扁的圆饼,一动不动,安详得像在泡温泉,连表面的光泽都透着一股“我很舒服”的慵懒劲儿。
“这个嘛……”
伊索尔德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准备憋笑的赛琳娜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她们,进行了一次高效的眼神交流。
「你确定我要来?不会吓到你的宝贝了吧,小赛琳娜。」
「我就想看她们被吓到的样子,你尽管来就行,伊索尔德。」
「那好吧,小赛琳娜还真是坏心眼呢。」
「你不也答应得挺爽快。」
眼神交流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快得连站在伊索尔德面前的学生都没察觉。伊索尔德收回视线,嘴角弯了弯,回答了那个学生的问题。
“很简单,因为老师我——是恶魔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索尔德身边的空气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黑幕从她脚下升起,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缓缓扩散,绕着圈往上爬。黑幕散去时,伊索尔德的样子变了。头顶多出了一对弯弯的角,角尖微微上翘;背后展开了一对小巧的蝙蝠翅膀,翼膜薄得透光,边缘带着一圈细齿;身后还伸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巴尖轻轻晃着。
伊索尔德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虎牙还露在外面,工作服还穿得规规矩矩。如果不是那对角、翅膀和尾巴,她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像爆米花一样炸开了。
“恶、恶魔!”
“真的假的!老师是恶魔!”
“角!她有角!还有翅膀!”
“尾巴在动!你们看尾巴在动!”
前排那个女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后面的人。斜后方的高个男生手里的魔物饲料袋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洒了一地,旁边的绒绒球立刻滚过去开始偷吃。有几个学生下意识躲到了别人身后,也有几个胆子大的伸长脖子盯着伊索尔德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露西娅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很大。
「恶、恶魔!伊索尔德老师是恶魔!赛琳娜说的“有点特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早说啊!我要是提前知道的话至少能做个心理准备!比如先尖叫一下再适应什么的!不对,现在尖叫也来得及吧!但是叫出来好像很失礼……怎么办,嘴合不上了!」
“露西娅,你下巴要掉了。”薇莉娅在旁边小声提醒。
露西娅赶紧把嘴闭上,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相比之下,薇莉娅的反应就淡定多了。好吧,那只是看起来,实际上薇莉娅正在悄悄往露西娅身后挪。露西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薇莉娅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很识趣地没有点破。
说到恶魔这个种族,虽然人类与魔族的争斗几百年前就结束了,但恶魔还是因为其特殊性,在人类社会中存有强烈的刻板印象。恶魔天生与负面魔力亲和,诅咒、噩梦、厄运这些东西对恶魔来说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古代有不少恶魔用这些能力祸害过人类,那些记载在历史书上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到最后就变成了家长用来吓唬小孩的睡前素材。
“再不听话就让恶魔把你抓走!”这话在王国各地的大街小巷里流传了几百年,贵族家里也一样。甚至因为贵族家的孩子往往更娇气,这句话的效果反而更好。据说有位公爵家的少爷小时候被这句话吓到,整整三个月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管家守在床边才能闭眼。
所以,伊索尔德袒露身份的时候,效果立竿见影。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一大半,几个胆小的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面,还有人偷偷抓住了旁边同学的袖子。
但说实话,伊索尔德最开始来维卡蒂亚任职的时候没这么坏心眼。
伊索尔德其实是骑士团的一员,和赛琳娜是同一批见习骑士,两人从训练营时期就是好朋友。赛琳娜是那种很会开玩笑、出主意的类型,伊索尔德则是那种躲在暗处、很会恶作剧的类型。两个人性格完全相反,但偏偏合得来,训练营的同届生都说“那两个人凑一起准没好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训练营期间发生的至少三起恶作剧事件,事后调查都指向了这两个人。但因为没有证据,教官只能口头警告了事。
后来伊索尔德从骑士团退了下来。原因说起来有点好笑,她的翅膀和尾巴闷在盔甲里实在难受,尤其是夏天,盔甲里面不透气,翅膀被压得发麻,尾巴塞在腰甲后面一整天,下班的时候经常抽筋。她跟骑士团长申请了好几次,想换个不用穿盔甲的岗位,最后被推荐到了中心学院当老师。
再后来,赛琳娜因为护驾有功被提拔成了副官,派到中心学院常驻。两人重新碰了头,赛琳娜发现闺蜜正坐在教师办公室里唉声叹气。
“怎么了?”赛琳娜问。
“底下的学生不服管教。”伊索尔德趴在桌上,尾巴无力地垂在椅子扶手旁边,“我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那几个刺头就是不听。我又不想用恶魔那一套吓人,太欺负小孩了。”
赛琳娜想了想,出了个损招。
“你现在这副样子,他们不怕你,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你试试把自己的角露出来?”
“啊?”
“就露一次。让他们知道你是什么,以后就老实了。”
伊索尔德犹豫了两秒,然后笑了。
“小赛琳娜,你真坏心眼。”
效果嘛,很明显。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伊索尔德当着一整个班的面把角露了出来,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从那以后,她的课堂纪律一直是全学院最好的,没人敢在她课上说话、睡觉、或者偷偷在桌子底下看小说。毕竟没人想被恶魔盯上。只要不怕倒霉或者做噩梦的话,尽管试试。
当然,这些都是赛琳娜后来跟露西娅说的。此刻在观察室里,伊索尔德正笑眯眯地看着一屋子被吓住的学生,尾巴尖悠然自得地晃着。
“好了好了,别那么紧张。老师又不会诅咒你们,除非你们上课不听话。”伊索尔德拍了拍手,翅膀轻轻扇了一下,“还有,那只洒了饲料的同学,绒绒球已经把你的饲料吃完了,上课之前先收拾一下。”
高个子男生低头一看,地上的饲料果然被绒绒球滚了个干干净净,那只毛球现在正圆滚滚地瘫在空袋子旁边,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散样子。
“噗。”
露西娅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她发现伊索尔德的目光转了过来,金色的竖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平民学生?”
“是、是的!”
“嗯,女王陛下特意叮嘱过,说有个平民学生今年入学,让我们多关照。放心吧,老师不会为难你的。”伊索尔德笑着摆了摆手,“只要你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不拿史莱姆去吓唬同学,老师保证你不用倒霉。”
「这要求听起来很简单但总觉得压力好大!不拿史莱姆吓唬同学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像是会拿史莱姆吓人的人吗!话说回来,被恶魔老师记住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有压力了!我以后上课连哈欠都不敢打了!」
“好了,继续上课。”伊索尔德转过身,尾巴一甩,“接下来带大家去看巨猫区。对了,谁想先摸摸史莱姆的,可以举手。这只绿色的特别乖,摸起来手感很好的。”
露西娅第一个举了手。
薇莉娅慢了半拍,也举了。
赛琳娜在后面看着两个兴奋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伊索尔德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