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后殿的偏厅里,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慢悠悠地飘,跟文书房里那帮混日子的老吏一个德行——不着急,反正活干不完。
凯伦·莫尔靠在窗边,银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份任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
文书上写得清楚:前往精灵王国,商谈联合。随行人员一栏列了几个名字,她一个个往下扫——勇者阿斯特·卢门,行,国王塞进来的;医疗队索拉·维塔、露娜·维塔,行,双胞胎奶妈;再往下,一行手写补注,字迹潦草得像是边喝茶边写的:
“另,路上捡了个少年法师,叫米洛·乌姆布拉,一并带去。乖巧,好用,别欺负人家。”
凯伦看着“捡了个”三个字看了两息,嘴角往下一压。
老头子捡人捡上瘾了是吧。捡我一次不够,还要往我队里再塞一个。
她没说出来。毕竟老头子捡她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如今长到能拎剑砍人了,老头子的“捡人业务”倒是一点没生疏。
“人都到了?”她把文书往桌上一搁。
偏厅里已经站了几位。勇者阿斯特·卢门来得最早,站得笔直,剑佩得端正,精神得像刚擦过的铠甲,肩膀上落了层霜都不知道——也不知在殿外候了多久。双胞胎索拉·维塔和露娜·维塔并肩缩在角落,索拉攥着半块干粮,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够了粮的仓鼠;露娜捧着药囊,面无表情,目光在姐姐和门口之间来回扫,活像在盯一个随时会噎着的危险源。
“齐了。”阿斯特挺直腰。
“还差一个。”凯伦目光扫向门口。
话音刚落,偏厅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少年。脸小,身板瘦,宽松法师袍穿在身上有点晃荡,背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药囊,手里拎着根短法杖。他从门框边探出来的时候,活像一只误闯教廷的流浪猫——还是那种蹲在门口琢磨“这家人会不会给口吃的”的流浪猫。他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请问……这里是去精灵王国的队伍吗?”
屋里静了一瞬。
索拉嘴里的干粮忘了嚼。阿斯特下意识挺了挺腰。露娜的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开,落到门口那位身上,微微眯了一下。
凯伦看着他,冷脸没什么表情:“米洛·乌姆布拉?”
“是!”少年眼睛一亮,抱着法杖小跑进来,站到众人面前,鞠了个躬,法师袍下摆跟着晃了晃,“圣座说让我跟着队伍一起去,路上帮忙熬药、架结界、跑腿传话,什么都干!”
“你知道要去精灵王国?”
“知道!”米洛点头点得认真,“圣座跟我说了,明天加冕典礼之后出发。所以我今天就先来认认人。”
凯伦看了他一息。少年站得乖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讨好的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被教皇随手捡来塞进队伍的、有点怯场的小法师。可凯伦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他进门之后目光扫过阿斯特的剑、露娜的药囊、索拉的干粮,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顺序太顺了,顺得不像个怯场的新人。
……但话说回来,老头子捡来的人,有几个是正常的。 她自己就是老头子捡的,薇拉·奥罗拉也是老头子力排众议塞进骑士团的。这么一想,眼前这个笑得乖巧的少年法师倒也没那么可疑了——可疑的是老头子的捡人眼光。
她没说什么,只把文书往桌上一搁:“行。认识一下——阿斯特,勇者,国王选的,剑不错。”
阿斯特挺直腰:“请多指教!”
“索拉,治疗法师,话多,爱吃。”
索拉嘴里还嚼着干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黏在米洛的药囊上了:“你那个药囊里……有熬好的药吗?”
“有。”米洛笑得腼腆,“圣座说我熬的药不苦。”
索拉眼睛刷地亮了,干粮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凑近半尺:“不苦?真的不苦?我上次喝露娜熬的药,苦得我三天没敢碰舌头——”
露娜面无表情:“那是因为你偷吃干粮吃坏了肚子。”
“那药苦不苦跟肚子有什么关系!”
“你话多。”
米洛看着这对双胞胎,笑得眼睛弯弯的,人畜无害。
凯伦收回目光,心里记了一笔:乖得有点太熟练了。 但转念又想——老头子捡来的,还能指望捡出个多正常的?
“明天加冕典礼,都得到场。”她摆了摆手,“今天先散了。典礼之后北门集合,出发。”
众人应声往外走。阿斯特走在最前面,还在琢磨“我剑哪里不错”;索拉拽着露娜的袖子叽叽喳喳问“不苦的药是什么味道”;米洛背着药囊跟在最后,脚步轻快,路过门槛时还乖巧地扶了一下门框,回头朝凯伦笑了一下:“明天见,凯伦。”
凯伦抬眼看他:“明天见。”
偏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那行“捡了个少年法师”,沉默了两息,把纸折好塞进怀里,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剑。
“捡来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希望别是个麻烦。”
窗外钟楼敲了一声。她拎着剑出了偏厅,银发在走廊的风里晃了一下。
——老头子捡人捡上瘾,她这个被捡的还得负责带新捡的。这日子,挺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