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后山的练剑场,天亮得比别处慢半拍,像老天爷也知道这儿不归它管,懒得给光。
石砖缝里嵌着陈年灰,霜一落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跟嚼碎冰糖似的。场边几排石桩,高的矮的,没一根完整的——最旧那根被揍歪了半截还硬撑着不倒,堪称教廷第一硬骨头,教廷要是评职称,它高低得混个“不屈不挠”匾额挂头上。三面回廊柱顶蹲着石鹰,霜一积,像一排冻白了头的看门大爷,表情统一:呆滞、冷漠、想下班。
天还没亮透,场中央已经站了个人。
凯伦·莫尔。银发高束,马尾扎得利落,霜气一沾,银上添了层冷白,远远看着像谁把月光拧成了绳。窄袖短袍,腰封束紧,长靴踩霜一步一个浅印。手里那柄练习铁剑没开锋,可她一握上去,架势比开了锋的还吓人——铁剑要是能说话,这会儿大概在喊“姐你轻点,我还不想提前退休”。
她练剑,不出声。
别人练剑“劈砍刺”喊得震天响,她不——银发一甩,剑尖点地,人已旋身换了方向;铁剑横扫,风声比剑声还大;偶尔一记重劈砸石桩,“铛”一声闷响,石屑簌簌往下掉,她连眼皮都不带眨的,那表情仿佛在说“嗯,这桩子今天又欠揍了”。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没费什么劲。站近了才瞧得出来——指节泛白,小臂绷紧,腰腹发力时短袍下摆一扬,整个人像根拧紧的弦,每寸都在使劲,只是把“累”字咽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给旁人看。
正练到第七套,第三式。
这一式跟前面几套不一样。起手不是劈,是“引”——剑尖斜斜一挑,跟钓鱼似的勾一下,随即手腕一沉,剑身横切,借势拧腰,不退反进,一剑递出去又冷又刁。石桩上那道最深的裂口,就是她这几年拿它当仇人反复砸出来的,裂缝里塞满石粉和霜渣,远看像石桩翻了个白眼。
“腿断了?手废了?你那是剑还是烧火棍?”
——老骑士的声音从脑子里蹦出来,跟敲在耳根子上似的。
凯伦手腕一沉,又练了一遍。这一式她练了三年,小腿上的青紫也攒了三年。第一次练的时候怎么都不对,老骑士拿剑鞘敲她小腿:“巧劲!巧劲!你当劈柴呢?”
“劈柴至少柴不会跑。”她当时小声回了一句。
老骑士眼睛一瞪,眉毛拧成两条打架的蚯蚓,嘴角往下一撇,撇得能挂住一壶水,整张脸写满了“我教了三十年剑头回见这么会顶嘴的”:“还敢顶嘴?再练十遍!”那表情,嫌弃里掺着恨铁不成钢,好像她刚往他祖坟上劈了一剑似的。
十遍练完,腿肿了,剑也顺了。老骑士那张板了半辈子的脸这才松了半寸——只是半寸,嘴角勉强从“往下撇”变成“平的”,眼角皱纹跟着松了松,从“你欠我钱”变成“你暂时不欠了”:“行了。这剑法,你算是接住了。”
她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接住了”。后来才知道,第七套第三式不在教廷标准剑谱里——它是塞希利亚王国的祖传剑法,灭国之后本该跟着王室一起埋土里。是教皇克莱门斯·奥雷利乌斯亲自把老骑士叫去,交代了一句:“第七套第三式,教她。”
“圣座,这是塞希利亚的剑。”老骑士当场愣住,两条眉毛从打架变成一块儿往中间挤,挤成两团打结的麻绳,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条缺氧的鱼。
“吾知道。教她。”
老骑士就不问了。教廷里谁都知道,教皇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搞不好还得多挨两句“吾乐意”。
于是凯伦从六七岁起,练的就是这套“不在教廷剑谱里”的剑法。她不知道这剑法从哪来,只知道老骑士教得极严,一招不对就敲剑鞘。她问过一次:“这剑法怎么跟别的套路不一样?”老骑士板着脸——那张脸一板起来,整张面皮绷得跟鼓面似的,嘴角两道纹路往下一沉,眼睛半眯不眯的,打眼一看像在嫌她连这都不懂:“哪来那么多废话,练。”
行吧。练剑、学圣光、偷偷翻魔法书——日子挺满。
石桩边上,廊下蹲着索拉·维塔,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啃一口看一眼再啃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嚼得还挺认真,仿佛练剑的是她、累的是她、该补的也是她。旁边露娜·维塔捧着药囊站得笔直,目光在姐姐和练剑场之间来回扫,活像在盯两个需要重点看护的伤员。
“她每天这么练,”索拉把干粮咽下去,小声说,“那石桩早晚得换。”
露娜头也没回,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动,只有嘴角微微往下一压——那种“我听见了但我不想接话”的嫌弃,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多一分则凶,少一分则不够冷:“你先操心你的干粮,别噎着。”
索拉把干粮往身后一藏,嘴一撇,鼻尖往上轻轻一耸,嫌弃得明明白白,只是嫌弃对象是自己手里的干粮。
场边还杵着一个人——勇者阿斯特·卢门。天没亮就来了,本想着“早起练剑,给圣骑士团留个好印象”,结果到地方一看,凯伦已经练完两套了。他拎着自己的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活像一根被晾在风里的旗杆,霜落了一肩膀都不知道,表情从“我很精神”逐渐变成“我是不是不该来”再变成“要不我假装路过”。
凯伦收剑,回头瞥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大表情——眼皮只抬了半寸,嘴角维持平直,但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像看到一只不该出现在练剑场的迷路小动物:“站多久了?”
“不、不久。刚到。”阿斯特挺直腰,耳朵尖有点红,霜从肩膀簌簌往下掉,暴露了他站了不止“不久”。
廊下,索拉小声嘀咕:“他比我来得都早,站了快一炷香了。”她边说边拿眼角瞟阿斯特,嘴角憋着笑,憋得腮帮子又鼓起来,像嘴里塞了第二块干粮。
露娜面无表情,嘴唇几乎没动:“你话多。”那嫌弃从眼角扫过去,轻得像刀片儿刮了一下,收得也快。
凯伦没拆穿,只把铁剑往他那边一递:“会第七套吗?”
“会!”
“那来。”
阿斯特眼睛一亮,拔剑就上,拔剑的架势像要去领奖。两人在场中一交上手,石砖地上剑影乱飞,“铛铛”声连成一片,惊得廊柱上那排石鹰都像要扭头看。凯伦下手不重,可每一下都卡在他发力前的那半拍,逼得他不得不变招——阿斯特的剑往左,她的剑已经在左边等着;阿斯特的剑往右,她的剑早挪过去了,跟提前看了剧本似的。十几回合下来,阿斯特额头见汗,凯伦呼吸都没乱。
“剑别举太高。”她收剑时丢下一句,说这话时眼皮微微一掀,嘴角往旁边歪了一丁点——不是笑,是那种“你怎么连这都犯”的嫌弃,收得极快,不留证据,“你那是给对手递破绽,不是递战书。”
阿斯特愣住,随即认真点头:“记住了!”那表情诚恳得像刚挨了训的小狗,尾巴(如果有的话)还在摇。
练完剑,凯伦把铁剑往架上一搁,接过露娜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天已亮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银发泛光,也照得石砖上薄霜慢慢化成水渍,东一块西一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
她靠着廊柱坐下,眼神飘了一下。
——这事她平时不爱想。但今早那一记“第七套第三式”,让她想起第一次拿剑的样子。
那年她大概六七岁,人还没剑高。教皇把她领到这片练剑场,递了柄木剑:“从今天起,学剑。”
小凯伦抱着木剑,一脸认真:“学剑做什么?”
“护该护的人。”
“谁是该护的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还不叫凯伦·莫尔——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教皇捡她回来,给她取名,教她剑术,也教她圣光。她问过自己的父母是谁,教皇只说“以后会告诉你”;她问过为什么是我,教皇就笑,嘴角往上一挑,眼角弯出两道浅纹,整张脸像老狐狸偷了鸡:“吾捡的,吾乐意。”
于是她就不问了。
再后来,她才知道,教廷档案里关于她的一页,被人仔细地封了起来。封条上盖着教皇的印。
这事她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某次去档案室找剑术图谱,档案长门莫手一抖,把一摞旧卷宗碰掉了。她弯腰去捡,瞥见一个封套上写着“塞希利亚”三个字,手还没碰到,门莫已经以一种完全不像文职教士的速度把卷宗收走了,笑得一脸和气。可那笑只扯了嘴角,眼角的肌肉一动不动,跟国务卿卢基乌斯·福斯图斯算账时的笑一模一样——客气,但滴水不漏。凯伦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和善,现在想想,那笑容翻译过来大概是:“孩子,别问,问就是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说,说了你也别信。”
“想什么呢?”
阿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递了块干粮——估计是看索拉啃得太香,自己也去拿了一块。
凯伦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冷脸道:“想今早你那剑举太高的事。”她嘴角没动,下巴微微往下一收,抬眼看人的时候从眼尾到嘴角连成一条平直的线,像在验收一件次品。
阿斯特脸一红:“我改!”
廊下,索拉笑得直拍露娜的肩膀,嘴角咧得老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脸写着“我就爱看这个”。露娜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尺,眉心微微一皱,嘴唇抿成一条缝,嫌弃得几乎有实体,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认识她。”
远处钟楼敲响了晨钟,练剑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凯伦三两口吃完干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顺手抄起铁剑。
“再来。今天练到你剑不举太高为止。”
阿斯特惨叫一声:“还练?”那声惨叫惊得廊柱上的霜都抖了抖。
“你不是勇者吗?”
“勇者也得吃饭啊!”
廊下,索拉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到底是勇者还是饭桶?”
阿斯特脸涨得通红:“我、我练了一早上!”
“练一早上就饿成这样?”索拉把空手一摊,理直气壮,“那你这勇者当得挺费粮啊。”
露娜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方:“他吃的还没你多。”
索拉噎住,转头瞪她:“露娜!”
露娜面无表情地回看她,那眼神明明白白:“我说的是事实。”
凯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冷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鼻尖极轻地一嗤,嫌弃归嫌弃,眼底却有点别的什么:“练完再吃。”
廊下传来索拉毫不留情的笑声,露娜默默递了块干粮给阿斯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吃吧,吃完接着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