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开的天幕里灌下来一阵风，卷着尚未散尽的冰晶。
林夜那只脚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贴着脸的修罗狐面一片冰凉，面具底下，林夜望着苏清寒涨红的脸，一时不知道该先叹气，还是先替自己捏把汗。
她还真敢开这个口。
就为了给他这个每天在家熬粥、拿她偶像佩剑切葱花的表弟看病，她竟当着全小队的面，要把一辈子卖给他的女装马甲。
他现在要是点头收下灵魂契约，晚上回了梧桐巷十四号，到底该她给他端茶倒水，还是他给她端茶倒水？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亏。
这十年来，为了压住太初阴阳剑胎的反噬，林夜一直把全身气血锁死，稍微搬几本厚点的古籍，还要装作喘不上气，家里大大小小的重活全让她包了，每回发津贴，她还偷偷往那张银行卡里塞钱，生怕哪天一回家，看见他已经凉在床上。
眼下白狐剑仙既然露了面，与其等以后恢复气血，再费尽心思编瞎话，不如就借今天这个由头，让剑仙亲手把林夜治好。
至高神明都亲自出手了，他往后脸色红润些、手脚利索些，哪怕偶尔露出点超乎常人的力气，不也有现成的解释？
至于当着她的面，怎么给自己看病……
市立第一古籍图书馆的地下，本就是他十年前布下的锁龙大阵阵眼，进了自己的地方，大阵一封，外人连半点太阴剑气的波动都别想察觉，葬雪剑核中存着温养多年的剑意，分一缕留影替身站到门外糊弄她，本尊进屋变回男儿身，再借阵眼抽干净雪莲香和太阴残留，前前后后，全能交代过去。
心里有了底，那只悬着的脚才终于落回地面。
“清寒！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赵猛吓的险些跪不稳，单膝撑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往前挪了半步，拼命朝苏清寒使眼色。
那可是十年前一剑断海，刚才又随手抹掉灭城级大魔神的陆地神仙！别说第二境的小小执刀人，就是五方女武神亲至，在这位面前也要执晚辈礼，为一个连引灵境都入不了的凡人去烦扰神明，万一剑仙大人不高兴，这后果谁来担？
旁边几个刚突破的年轻队员，早已满手冷汗，大气都不敢喘，替苏清寒着急，又忍不住悄悄往林夜这边瞄。
冲动了，苏清寒自己也知道。
话喊出口的那一刻，她指尖便开始发颤，可想到家里那个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咳起来半天止不住的表弟，她还是咬紧牙关，硬撑着挺直脊背，只把头垂的更低了些，到嘴边的话一句也没收回去。
就在这时，烂泥堆里忽然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咳、咳咳……剑仙大人！大人！”
归墟教团执事浑身骨头断了大半，拼着最后半口气，才把脸从血泥里抬起，怨毒的目光在苏清寒身上一扫，再望向林夜时，却只剩谄媚和求生的急切。
“一个灵脉都打不通的废物，哪值的您亲自去！大人，饶命！老夫知道诱魔血晶是谁送来的！城里的大人物，是城里的大人物啊！给个废物蝼蚁看病有什么用，老夫知道的那些事~”
林夜连头都懒的偏。
掌心里，那枚刚从对方身上摄来的传讯血印，被太阴剑气轻轻碾过。
血印表面立刻浮出细密的猩红暗纹，临渊城内某处隐秘节点的坐标，以及上一次通讯留下的精神烙印，都清清楚楚的映入林夜眼底。
瘫在泥里的执事猛然瞪大眼睛，剩下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
他还指望拿这些情报保住性命，可双方境界差距太大，那点隐瞒根本毫无意义，甚至不用搜魂，只查一查这件死物，林夜就能看个明白。
林夜屈指轻弹，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缕剑气封住哑穴，连他最后几条试图逆行的经脉，也一并锁死。
“人交给你们。”
记下那处坐标，林夜便将废掉的血印震成粉末，淡淡的声音随之传进赵猛耳中。
“活着带回去，一笔一笔的审，别漏了。”
赵猛浑身一凛，赶紧挺直胸膛，双手抱拳，重重应了一声。
泥里的执事彻底绝望，喉咙中只剩咯咯的闷响，眼看林夜从身边走过，连多瞧自己一眼都嫌多，径直转向了苏清寒。
废墟间的风，恰在此时停了片刻。
望着面前屏住呼吸的表姐，林夜终于开口。
“报酬不必，契约也不必。”
“带路。”
苏清寒一下抬起了头。
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斥责、甚至被直接无视的准备，听见这两句话，眼睛顿时睁大，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次也没出声，脸上才退下去的红意，一直烧到了耳根。
真答应了？
不仅肯去救林夜，连卖身契和任务奖励，全都不要？
周围几个队员互相望了望，紧接着倒吸凉气，再看苏清寒时，眼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担忧，分明只剩掩不住的羡慕，传说中的白狐剑仙，竟要亲自跑一趟，替一个普通人看病，这种事，放眼整个大夏联邦，怕也是头一遭！
赵猛激动的攥紧拳头，救命、赐法，把S级魔神的首功和教团活口全留给第三小队，如今又这般照拂清寒，剑仙大人竟替他们考虑到了这一步！有了这层渊源，往后临渊城分部里，还有谁敢随意轻慢第三小队？
“是！谢谢剑仙大人！谢谢！我这就联系他，让他在图书馆等着，哪儿也别去！”
回过神来的苏清寒，慌忙去摸战术腰带上的私人通讯器，手指绷的太紧，屏幕锁都连着按错了几次。
嗡~
月白剑袖里，林夜贴身揣着的老人机，偏偏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面具底下，他眼皮狠狠一跳。
大意了，出门装逼还带着手机，偏偏忘了关震动。
好在周身始终萦绕着太阴剑气，震动才起，便被他严严实实的裹住，半点声响也没传出去。
苏清寒已经把通讯器举到耳边，正焦急的等着接通，林夜藏在袖里的手指赶紧按下挂断键，开口时，语气却仍旧平静。
“不必通知，带我过去就好。”
耳边刚响了一声忙音，苏清寒就听见这句话，动作随即停住，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连忙收起手机，点了好几下头。
也是，高人行事，最不喜欢声张！提前告诉林夜那个大嘴巴，万一他慌里慌张的跑出去乱喊，惊扰了剑仙大人的清静怎么办？还是剑仙大人想的周全！
她自己把理由想齐了，林夜自然乐的省这番口舌。
袖袍一挥，月白剑光从脚下升起，连同苏清寒一起拢了进去。
赵猛等人眼前一晃，再望过去，原地只剩几片尚未消融的雪花，空气中还留着一丝淡淡的雪莲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