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古籍图书馆的前厅，本来就不大。
两排掉了漆的实木书架夹着过道，头顶的老式吊扇慢吞吞的转着，每转两圈，铁轴里便传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
平日里听着这动静，林夜捧着保温杯，没一会儿就能打起瞌睡。
可眼下，吱呀声一落进耳朵，站在柜台旁的苏清寒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敬完礼，她就没敢再动，腰背绷的笔直，只有眼角余光小心的往借阅柜台那边瞟。
平时留给老大爷填借书单的破木椅，一条腿底下还垫着硬纸板，此刻坐在上面的，却是大夏联邦最高军事统帅。
第一女武神，雷帝，轩辕惊蛰。
紫金元帅披风垂在椅背后，边角几乎碰到没扫干净的灰尘，这位统帅百万斩妖人的女武神却压根没低头，那双隐约浮着紫电的眸子，始终盯着柜台里的林夜，连眼都没眨几下。
苏清寒攥着手，掌心已经有了汗。
那可是轩辕总司令啊！
守夜人新兵集训第一堂课，放的就是她在北境永冬魔渊独斩三头S级大魔神的战场录像，当时礼堂里坐着三千多名新兵，只隔着屏幕看她拔剑，就有小一半人脸色发白，连教官都站了起来，要求全员立正观摩！
结果真人到了眼前，竟坐在她家那个不成器的废柴表弟面前，双手搭着掉漆的柜台，客客气气的问他刚才看病的事？
“林夜！”
那只印着先进个人红字的破保温杯，还被林夜捧在手里，人也不吭声，苏清寒急的喉咙发干，趁轩辕惊蛰没回头，悄悄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嘴唇不敢大动，只拼命往外挤气音。
“说话啊！总司令问你呢！杯子放下，快，站起来回话！”
后面半步处，临渊城镇守使陈玄霸垂着眼，站的规规矩矩，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可是第五境武侯，在临渊城向来说一不二，平时去市政厅开会，市长都要亲自到电梯口迎接，可今天进了这间连空调都没装的破图书馆，额头上的冷汗，他都没敢抬手擦。
越想刚才的事，他心里越不踏实。
在门外时，总司令问的那句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不许打扰，已经让他吓出了一身汗，如今进了门，她不摆架子也就算了，还亲自拉椅子坐下，近乎请教一般，温声询问一个连引灵境都没入的凡人……
这意味着什么？
在轩辕总司令心里，凡是沾了白狐剑仙一点因果的人，哪怕只是个看门的图书管理员，也绝对不能怠慢，必须当贵客招待！
柜台后，小腿又挨了表姐一下，林夜低头瞥了眼柜台底下，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站起来回话？
真站起来，他可就要居高临下的看着轩辕惊蛰了，十年前自己披着女装马甲，把这女人公主抱过一回，她那眼神就一直不太对劲，再这么看着她，谁知道她又要想起什么奇奇怪怪的画面。
再说，轩辕惊蛰问的是白狐剑仙刚才说过什么。
还有谁比他这个剑仙本人清楚，普天之下还有谁？
不过是当场替自己编几条医嘱，既能安稳混日子，又能让表姐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这点事，他早就想好了。
想到这儿，林夜非但没顺着苏清寒的意思起身，反而慢吞吞的搁下保温杯，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黑框眼镜，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局促，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那个……总司令大人，是吧？”
林夜眨了眨眼，语气慢了半拍，突然遇上大领导抽查工作的普通社畜，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
“其实刚才在修复室，我……没怎么看清。”
旁边的苏清寒听的心口一紧，差点没喘上气。
没看清？！
人家从天枢主城飞了几千公里，专门过来一趟，你就回一句没看清？！
她正想替表弟解释两句，对面的轩辕惊蛰却连眉头都没皱，脸上不见半点不耐烦，还顺着林夜的话，轻轻点了下头。
“太阴剑气化形，自有清辉护体，你没修行过，肉眼看不清她的真容，很正常。”
轩辕惊蛰说的很慢，顾忌眼前青年只是个普通人，她甚至又收敛了几分气息，把体内的雷霆法则压的更深。
“别急，看没看清不重要，你先想想，她在里面待了多久？替你疏通灵脉时，有没有碰到你？还有，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林夜看着眼前这张冷艳的脸，那双紫眸盯的实在认真，分明连一点细节都不想放过，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忍不住抠了两下裤缝。
什么叫有没有碰到你？
我自己的手碰我自己，能不碰吗？早上洗脸刷牙，再加上刚才扣狐狸面具，没有八百回，也有五百回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林夜面上却认认真真的皱着眉，隔了片刻才开口，仿佛真在努力回忆。
“多久啊……两三分钟吧，差不多，当时屋里一下亮起了白光，挺亮的，倒也不刺眼，然后周围就凉快了，还有股香味，很好闻，像雪山上的莲花……”
雪山上的莲花几个字刚出口，轩辕惊蛰放在桌上的手便收紧了，指节泛着白，半天没松开。
她眼睛明显亮了，连呼吸都重了半分。
“对，是极寒雪莲的香气。”
这句话，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十年前记住的那股香气，直到今天都没有忘，话音刚落，便又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她离你多近？一尺，有没有？”
“这个……我真没注意，光太亮了，当时眼睛都睁不开。”
再问下去，这女人怕是连站在哪块砖上都要弄清，林夜赶紧岔开距离的话题，借着喝枸杞水润嗓子的工夫想了想，才继续往下编。
“没感觉有人碰我，就是后背忽然热乎乎的，有股气流钻了进去，以前一到阴雨天，我这身子就沉，动都不想动，喘气也费劲，结果那股气流转了一圈，人立马轻快了，手脚也暖了。”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了停，转头瞧了眼正竖着耳朵听的苏清寒。
“再后来，门边就有人说话，声音挺冷，不过真好听，就跟……玉石碰在一块儿似的。”
“昆仑碎玉。”
轩辕惊蛰接的毫不犹豫，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这夸的是白狐剑仙，她听着竟比自己受了赞美还高兴。
站在后头的陈玄霸一愣，眼睛都瞪大了。
老天爷，没看错吧他？
刚才在总部会议上震碎合金座椅，一路冷着脸赶来的轩辕总司令，竟然笑了？！就因为这图书管理员夸了句剑仙大人声音好听？！
“对对，就是您说的那个，碎玉。”
林夜顺着她的话点头，趁她心情正好，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带了进去。
“那位大人没说几句，头一句好像是跟我姐说的，说我就是底子虚，积弱之症，还没到无药可医的份上，灵脉通开就行了，还让她以后……别再为给我攒药钱，拼命接那些要命的任务。”
旁边的苏清寒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肩膀总算松了些，眼圈却又开始发酸。
走廊里，她明明已经亲耳听过一遍，可这会儿听林夜再说出来，胸口还是堵的难受，委屈里夹着庆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股情绪还没缓过去，对面的轩辕惊蛰却忽然抬手，往虚空里一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