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没有贸然冲进去。
她维持着血红色螳螂的形态,停在门前,用声呐一遍遍地扫。
门很大,也很怪。
青铜、魔矿、白银、黄金——好几种本不该出现在同一扇门上的材料,被人用某种她看不懂的手法,一块块拼接在一起,严丝合缝。门的表面,还密密麻麻刻满了花纹。
那不是装饰。
那些花纹的走向、粗细、深浅,全都有讲究,彼此勾连,隐隐组成一个她看不懂的庞大图案。
“法阵……”墨染眯起眼(如果她有眼),“这破门,是用钱和命一起堆出来的吧?”
她嘴上吐槽,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她的血液感知,正在疯狂报警。
那条从棺材里流出来的"血溪",不对劲。
她屏住感知,顺着那股血腥味,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那口竖着的棺材。棺材通体暗红,像被血浸透了无数年。
而棺材的下方,有一条条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凹槽,像血管一样,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汇聚成她之前看到的那条血溪。
血,确实是从那具尸体上,一滴一滴流下来的。
但那些血,没有直接流进溪里。
它们落在棺材底部,顺着凹槽,流过一道又一道她看不懂的法阵……等从法阵另一头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
水。
血红色的、还带着腥味的水。
墨染浑身一凉。
(血液……被转换成了水?)
(这是一个,能把血变成水的法阵。)
(而我现在,就是一团纯血构成的东西。)
她下意识又往后缩了半寸。
这玩意儿,能瞬间杀死她。
她甚至能脑补出那个死法——自己要是撞上去,"噗"的一声,化成一滩再也拼不回来的血水。意识被稀释、扯碎、冲散,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照理说,她现在就该掉头,有多远跑多远。
可她的目光,还是死死黏在那具尸体上,挪不开。
那是一个干瘦如枯骨的老人。
四肢、头颅,被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长钉,死死钉进棺材里,钉在一个血色的十字架上。钉子没入皮肉的地方,已经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而他伤口里的血,还在流。
一滴,一滴,落进凹槽,落进法阵。
流了不知道多少年,都没干。
墨染盯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这比外面那些史莱姆、那些古代虫,加起来都可怕一万倍。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人……又到底是谁?)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她根本没有喉咙)。
「……来都来了。」
她听见自己说。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是蓝星人刻在骨子里的魔咒。
她做了决定。她要吸一口那血。就一口。
她屏住呼吸,从身体里探出一缕极细的血丝,小心翼翼地、慢得不能再慢地,朝那滴还没落进水槽的血,伸了过去。
血丝,触上了那滴血。
轰——!!!
涌进来的,不是记忆,是洪水。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整个意识天旋地转:
“我是鬼血,杨先河。”
“当你看到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压制不住我体内的这只鬼了。”
紧接着,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地灌了进来。
第一幕,是蓝星。
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男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他年轻、普通,和她来自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时代。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扯离了那个世界。
第二幕,是第二世界。
一个鬼魅横行的世界。
阴风惨雾,百鬼夜行。她看见那个男人满身是血,被成群的厉鬼围在废墟中央,濒死之际,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把一只最凶的鬼,融进了自己的血里。
从那一刻起,他驾驭了「鬼血」。
他以鬼血驭鬼,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终坐进了夏国总灵异总部,成了屈指可数的负责人之一。
第三幕,是第三世界。
也就是,她现在脚下这片大陆。
系统的一道指令,把他投到了这里。
而就在这片大陆上,他体内的那只鬼,失控了。
那只被他融进血里的厉鬼,开始反噬。阴冷的气息从他体内漫出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为了不连累旁人,他配合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把自己……关押在了这里。
他死了。
可那只鬼,不死。
所以哪怕死了,他也只能被永远地钉在这里,用这一道道法阵,用这日复一日的换血,去镇压一只——
不灭的厉鬼。
而透过他的记忆,墨染看见了他曾经对抗过的东西。
不死不灭的厉鬼。青面獠牙,阴气冲天,斩了又活,烧了又生,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彻底消失。
随手一挥,爆掉一整座城的魔法师。那人只是抬了抬手,她视野里一整座繁华城池,就化成了齑粉,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传出来。
弹指之间,撕开天门的修仙者。一指点出,天穹裂开一道缝,金光倾泻,仙人踏空而下。
那是一个,她根本无法想象的维度。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个男人,那个杨先河,和她来自同一个时代。
(他和我一样……是蓝星人。)
(他也被丢进了这种鬼地方。)
(他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最后,还是落成了这副模样。)
“开什么玩笑……”墨染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什么鬼世界?!”
也就在这一瞬间——
她吞噬的那一滴血,动了。
鬼血,醒了。
仅仅是一个波动。
轰——!!!
墨染好不容易凝结出来、引以为傲的螳螂之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瞬间爆散成漫天血雾。
她的意识,被那股阴冷到骨子里的气息,压得几乎涣散。
(打不过。)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
(会死——真的会死!)
那口棺材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跑!!!”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她甚至来不及重新凝聚身体,就这么以一团血雾的形态,拼了命地朝门外狂涌而去。
身后,那间石室里的法阵,骤然亮起。
血红色的光,一道接一道地炸开,像是无数根锁链,死死地绞住了那口棺材,绞住了棺材里那个想要出来的东西。
轰!轰!轰!
整座溶洞都在颤抖。
墨染不敢回头。
她只是拼了命地逃,逃进黑暗里,逃进那一片她曾以为是"凶险巢穴"、此刻却比什么都安全的虫巢深处。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她终于力竭,瘫软在一堆血草中间。
那股阴冷的气息,没有追上来。
被法阵……拦住了。
墨染瘫在那里,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杨先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