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契约?”
林亦昭用手强撑起身体,强忍着胸口传来的灼烧感,逼迫自己与楼上的少女对视。
他当然知道契约这个词的含义,但珂夏拉话语中的契约明显涉及超自然领域,他并不能确定,对方口中的契约和自己所理解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异研所是近几年才成立的,虽然上面大力扶持,但毕竟成立时间太短,很多方面都还不够完善。就他所知,契约似乎分为许多不同的类型。
尽管他现在的状态很差,但如果是一些触及底线的约定,他也绝不会接受……应该?
“放心,我想对你动手的话,现在你可不会只是躺在这里了。”
少女从走廊上轻轻一跃,裙摆随之飘飞,稳稳地落在林亦昭身前,激起一阵尘土,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要干什么?”
虽然无法反驳对方的话,但看到她突然靠近,林亦昭还是不免有些紧张,整个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蹭了一下,结果不慎牵扯到了伤口,脸色顿时越发苍白。
“不要乱动。”
珂夏拉眼底的黑芒微微闪烁,她轻轻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拂过林亦昭的胸前,让他顿时有些呆愣。
也许她真的不是坏人?
林亦昭没有再反抗,任由对方继续动作。
一股纯粹的、仿佛被特意过滤过的魔力,从她纤长的指尖缓缓渗出,覆盖在林亦昭被火蛇撕咬过的伤口上。
[都能看见骨头了,对我的恶意就这么大吗?]
[怎么形容呢……虎落平阳被犬欺,好像就是这种感觉?]
她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摒弃掉脑海中繁杂的思绪,重新将精力集中在治疗上。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紧接着便是那种组织快速再生的瘙痒,持续地刺激着林亦昭的神经。
所幸治疗的效率似乎相当高,不到一分钟,林亦昭的各处伤口就在魔力的滋养下逐渐愈合
她到底想干什么?
除去之前的伤口还残留着隐隐的幻痛,他的状态已经基本完全恢复。
林亦昭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重新将目光投向珂夏拉。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好了,林先生,现在你该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了吧?”
没给林亦昭发问的机会,珂夏拉飞快地拉开了距离,她有些发白的面颊上再次浮现出礼貌的微笑。
“现在该来讲讲契约了吧?如果你还要动手的话,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哦~”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双手撑在脸颊两侧,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每次有女生求助时摆出这种姿势,颜茨都不会拒绝,你应该也是吧?]
“咳,珂夏拉小姐说笑了,我还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林亦昭轻咳一声,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不知道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我也只是异研所的一个普通员工,大概也做不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
“其实也没什么啦,从名字就能发现吧,我不是本地人。”
珂夏拉长长地吸了口气,嘴唇张了又张,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没有再说哪怕一个字。
此时正值盛夏,按照常理而言,夜晚绝不会让人感到寒冷,可四周吹来的风却让林亦昭感到了一丝凉意。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看向珂夏拉的眼神里,也沾染上了一丝……同情?
[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呢,平易近人,充满同情心的好人。]
“嗯,我们国家向来欢迎友善的外国友人,这一点不会因为机构的不同而改变,珂夏拉。”
出于个人操守和职责,林亦昭当即出言安慰她。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尽力帮忙的。”
他尽可能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伸出手,想要安抚一下这个“受惊”的少女。
[这里可以随便摸别人头吗?]
珂夏拉心中有些反感,正准备避开对方的摸头杀。
不过好在,林亦昭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现在状态太差,权柄又莫名残缺,我早就强迫你签订单方契约了。]
[不过我到底为什么会死?明明刚才还在父亲大人的书房里……做什么来着?]
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诱导林亦昭与自己签订契约。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眼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刻就会滚落下来。
“……!”
林亦昭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
他实在无法将刚才那个高高在上、喜欢挑逗别人的大小姐,和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邻家少女联系到一起。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也许……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很久之前就发现自己有你们口中的超能力了,父母知道后却非常害怕。他们让我保守这个秘密,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
眼泪彻底决堤,夺眶而出。
[抱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刚才苏醒时没有检查自身状态,现在才发觉,剩余的魔力不足以脱身,让你们蒙羞了]
[至于编造您们已经去世的故事,等我回去后,一定会亲自向您们谢罪的]
她眼底的黑芒再次浮现,越发明亮。
“可还是被人知道了。他们会寻找我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用于实验。我拼死逃了出来,但父母他们……”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直到林亦昭再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一群禽兽……这就是你想要我签订契约的原因吗?”
林亦昭有些自责,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又何必追问,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放心吧,这里不是你原来的国家,他们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你现在很安全。”
[诱导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到位了。]
“对不起,都怪我一开始没有和您好好沟通。”
珂夏拉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珠。
“关于我的事情,您可以保密吗?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我害怕他们可能还在寻找我……”
她轻咬下唇,用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林亦昭。
“您……应该不会伤害我吧……”
“怎么可能?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就像你说的,我们签订契约就好了。”
眼看着眼前的少女似乎又快要哭出来,林亦昭急忙开口。
“嗯……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也会尽力帮您的……”
“也不用太勉强自己,我还是很尊重他人意愿的。”
林亦昭认可了这一次的契约,并且主动降低了契约对珂夏拉的约束力。
[看来是解决了……]
契约的确不止这一种,但这也是她无奈之下的选择。
只有这种相对平等、双方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契约,其消耗的魔力才是她现在能够承担的。
珂夏拉抬起双手,手指在空中飞舞,仿佛正在弹奏无数根看不见的琴弦。
空中逐渐浮现出白色的光点,慢慢汇聚成一缕缕丝线。丝线相互缠绕、交错,最终编织成两张一模一样的卷轴,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她拿起其中一张卷轴,脸色越发苍白。
“只需要触碰它,然后在心中同意就可以了。”
她抿了抿唇,弱弱地补充道:
“其实您没必要做到这样的……”
“我总要为自己的莽撞买单吧。”
林亦昭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触碰了另一张卷轴。
两张卷轴发出清脆的嗡鸣声,随后分裂成数道白色丝线,围绕在二人身旁。光芒逐渐暗淡,最终融入了两人的身体。
[终于成功了,魔力都快要耗尽了。]
珂夏拉眼底的黑芒完全收敛起来。她抬起头,刚才柔弱少女的假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有些狡黠的微笑。
“谢谢了,林先生~”
“你……”
林亦昭如梦初醒,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的状态有多么不对劲。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和她战斗,对方也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员,结果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相信了对方?
一开始自己分明是听到颜茨去的方向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才赶过来的,怎么刚才却好像完全遗忘了他?
还有,刚才明明不止自己一个人受伤了,吉米也同样昏迷不醒。
如果她真的想要弥补的话,为什么不连带着吉米一起治疗,反而任由他继续昏迷?除非……
“除非我知道这个精灵能够辨别谎言,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林亦昭瞳孔紧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在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珂夏拉已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转过身,只见灰溜溜的毛线团正被少女提在手里,反复端详。
“说实话,这种精灵还挺少见的吧,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
[我也就猜一下,还真是啊……还好当时魔力不多,不够治疗它]
看着林亦昭明显有些低落的神色,她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嘲讽。
毕竟她一直认为自己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嗯……论心不论迹的那种。眼下自己暂时还算安全,也没必要一直欺骗对方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警惕了。之前不是都分析过吗?我想动手的话,可远不止这种程度。”
珂夏拉放下吉米,摆了摆手,想要驱散这种莫名尴尬的氛围。
[我真没想做什么的,这顶多算是正当防卫吧?]
“普遍而言的确是这样的,但不排除还有另一种可能。”
林亦昭叹了口气,他重新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纯白色的光晕,有些耀眼。
[有些眼熟]
颜茨的记忆里,好像有一部动漫的主角也经常眼镜反光。
“你也只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正面轻松解决我们,或者说,你没有把握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解决我们。”
[?!]
“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契约已经签订了,我也没办法反悔。如果你以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大概就要变成罪人了吧。”
[怎么又是这样……]
[我真的很像那种无恶不作的人吗]
珂夏拉胸口涌起一股酸涩,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她扭过头,又看了一眼林亦昭。
……
“契约附加条款:除非事出有因,否则我不会主动去做危害社会的事情。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